皇帝却继续说道:“皇叔对朕很好。朕自幼跟着父亲住在东宫,来往的都是官员。从记事起,父亲不太有空照管我。当时的东宫太子妃对我一直是淡淡的,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皇叔。他关心我,从不因为我是个小孩子而敷衍我。你和皇叔认识这么久,他和你说过他以前的日子吗?”
蔓蔓一愣,想了想只能说出:“他说过,他有很多兄长和姐姐,但始终不太和睦。”
何止是不和睦呢。皇帝见过当年的夺位有多惊心动魄,他能坐上皇位,几乎全是仰仗叶异疏的维护。他想了想说道:“皇爷爷的孩子很多,并不是每一个他都有印象。可因为将星入命的事,他对皇叔一直非常严厉。皇叔从小都是在刀枪棍棒和各种兵书中度过的。他什么都学的很好,师父们都夸他。皇叔一直蛮喜欢画画,但有次被皇爷爷发现后,斥责了他半天不念兵书,还罚了他。直到皇叔开始履历战功,才逐渐对他有了好脸色。”
蔓蔓手抓在旁边的栏杆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终于有些明白,叶异疏当年为什么是那种性格,也明白叶异疏当时含混不清的话。
皇帝望着前方继续说道:“皇爷爷因为内忧外患,儿子们年纪大了,越来越多疑。后来,皇叔被封了王,有了宅院封地,有次皇爷爷还赏了他十几个美人。皇叔知道伴君如伴虎,不管是什么都高兴收下。但我知道,皇叔其实不喜欢这些东西。以前他把金银分给属下,结果被说是拉拢人心,后来直接锁在了王府里。而那些美人,皇叔没什么兴趣。为了迷惑暗探,就让她们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个节目或者礼物,轮流去给老贵太妃请安。”
蔓蔓听了这话,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预感皇帝说的不止是这个。
果然,皇帝最后说:“他从来没有违抗过皇爷爷的旨意,可是却有一次。那次他从西北归来,本来是打了大胜仗,可却执意要退婚。要知道那是御赐的婚事,皇爷爷最忌讳有人抗旨。当时他就革了皇叔的所有职位,打了一顿。直到一年后,戎族因为没有皇叔镇压,越发猖獗,才继续重用。”
蔓蔓眼中含泪,听到最后,却是笑着说道:“多谢陛下告诉我这些。”
皇帝心中本是不忿,可他看到蔓蔓现在的眼神,像极了之前见到的忠臣节妇,心中预感不好,就没再说什么。
看着这到处哀戚的王府,皇帝想到明天离开之后,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位戎马半生,名声显赫的王爷,世人同样给了他死后殊荣。
发丧那天,祭仪从青州城这头摆到另一头,各家名门族长纷纷赶往青州。不少从各地来的百姓都自发来这里祭拜。各路文人写了祭文,在路上边哭边念。
用了好些时日,最终入土为安。按照规格,朝廷派人来修建墓葬。
蔓蔓不知道是怎样度过了这段时光,她有点明白叶异疏当年的感觉。可叶异疏当时勉强算有个盼头,她什么都没有。
她在王府里认真地照顾老贵太妃,世人将睿王的故事像传奇一样,讲了一遍又一遍,有时还会提到她这个没有过门的睿王妃。
又三年后,老贵太妃去世。
按照圣旨,老贵太妃最后葬在了离儿子不远的地方。
葬礼后的第二天,那个传说中的睿王妃离开了王府,再也没有出现过。
星夜,蔓蔓站在叶异疏的墓前,看了许久许久。当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和她说话的人,现在埋在这片黄土之下。
这里守墓的人兢兢业业,白天实在是不方便过来。蔓蔓看着封死的墓,不知道何处开始挖。总觉得自己开始动手之后,破坏了这里的构建。
犹豫了很久,她突然笑道:“他都已经魂飞魄散了,我却还在这里想着死同穴,这又何必呢。”
她哀哀地哭出来,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远处鸡鸣了一声,天亮了,蔓蔓方离开了青州。
到了西北戈壁上,她依着记忆,从相逢的地方,沿着当年的路走到草原上,最后走到两人分离的地方。蔓蔓找了一个草坑躺下,并指为剑,自绝经脉。
血从手腕里慢慢流淌出来,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也许这个故事早应当终结于此。
第73章
叶异疏感觉自己在向上漂浮。
他听到耳侧,有人说怨他,恨他,也爱他。
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哭泣声,那哭泣让人心碎又绝望。
他想回去,去那个人身边,抱住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听到半空中,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
你欠她两命,一次是沙漠里的千里搭救,一次是以魂魄为你挡了诛神一箭。
你用满身功德换她魂魄归来,又用神魂替她挡除灾厄。
怨销债抵,前尘尽过。
神君,你已历劫归来。
这是什么?
原来,他今生苦苦挣扎,用尽所有换来的重逢,只是一场幻梦。希冀了十几年的热闹欢喜,只是漫漫仙途中注定的劫数。
一场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到的镜花水月。
一阵心冷,紧接着溺水的感觉袭来,他沉睡过去。
云海,水溶宫。
沉睡多日的碧霄神君从床上醒过来,看着窗外的空中摇上了半弯月亮,洒出的月辉正好流淌在面前的玉台上,神思恍惚了许久。他慢慢坐起来后,觉得有些不对,低头一看,自己的腰上多了一个东西。他摘下来一瞧,是一个生了许多裂痕的玉佩,玉佩上的穗子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有些焦黑。
他皱了下眉,心想自己身上怎么有一个如此破烂的东西。抬手就要化成粉末,不知怎的,他突然改了主意,扔进了一旁的柜子里。
看着身上其它地方没有什么问题,碧霄神君唤人进来,仙童小鱼跑过来说:“呀,神君!您历劫回来了。”
“历劫?”他疑惑道,却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腔调。
“对啊。您睡了一个多月。我们去乾坤石那里确认过,发现您在历劫后,就一直守着您的神体,等着您回来。”小鱼颠颠地说道。
这样啊。碧霄神君明白过来。
他是神族之后,要历的劫难和普通仙人不一样。要历劫之前往往毫无预兆,种类也有很多,这一次历的是个浮生劫,是在凡间过一生,历完劫难又毫无记忆的那种。
碧霄不是第一次历浮生劫,听了之后也没什么震动。
只不过历劫之前,人世间发生了一件大事。中原之地有个地方,生出了一个由戾气化生的凶煞。它在中原之地的一座山上,杀害了许多的人,用来汲取煞气。
那里的土地和城隍一看对付不了,慌忙写奏折给天帝。天帝命天兵天将去剿灭的时候,已经离开原地,在西北闹得不可收拾了。
那凶煞自名无渊,将西北原本绿意盎然的地方,用凶火烧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成了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没有活物。
偏生这凶煞十分狡诈,惯能蛊惑人心,当地不止百姓,许多精怪也跟随作恶。而且他不光法术高强,而且没有实体,能把自己的分散在每一寸赤地上,随时发动攻击,而天兵攻击他,伤到的只是方寸之地,故而天兵天将围剿了数日,都没有办法重创他。忧虑万分的天帝只好拜托神族帮忙。可神族隐逸者许多,大多潜藏在天上的各处云海,难以寻找。其中的碧霄神君法力高强,又有担当,隐有当代神族之首的意味。而且他一直居住在东边云海之上的宫殿,居所固定,故而天帝第一个就请了他去。
听仙官说了此事,碧霄神君带着法器去了凡间,见到了无渊。
因为无渊没有实体,碧霄索性用阵法,将这遍地煞气圈在了一座大山里,又用法器将山撅了个底朝天,搞成了一片丘陵。
无渊因此受了大创,将自己隐藏起来,开始借机修炼。
碧霄一边寻找重伤的无渊,打算一举剿灭。一边去云海中心的天心池里装了仙露,撒在这一寸寸被凶火烧过的大地,进行滋润修复。
在他几百年的不断努力下,这片大地重新长出草,生出万物来。
而撒过第一滴仙露的地方,生出了一棵葡萄藤,再后来,又长出了一只仙人掌。
在这片土地已经有三分之二恢复正常的时候,碧霄在隐约间终于发现了无渊的气息,刚要去寻,浮生劫恰巧在这个时候到了。他的身体回到神宫,魂魄进了地府,开始历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