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陈冰的眼睛忽然发亮,隔着不大洁净的镜片也能烁出雪亮的光,“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却始终无法在未成年犯罪上成功做出一点贡献……这段时间我反复琢磨呀,好像明白了,我之前的思路、观点,原来都是错的。”
“一味的怒火解决不了任何事,所有情绪中,只有理智的冷静最有力量。”
陈寻看到爸爸握着拳头,而这些话仿佛也握着拳,刚开始只是轻轻与他微颤的手背相碰,到后来也捶上了他的心口。
但阴影积成厚云,雨不下尽,云总不会散。陈寻的指尖落回勺柄上,又皱着眉问:“你跟我说这些,我也懂。可是你得知道,大部分人是想不通这个理的,就像他们依然习惯受害者有罪论。”
话音落下了,碗中的热气升了起来。陈冰眼里突然泛起悲怆的凝重,一旁的徐婉雅则更是直接捂嘴饮泣……
陈寻去年换过新手机,不过也将以前的一些截图都导了进去。
这些截图都与网友们主题一致的言论有关——
“这小女孩太惨了,男孩应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是啊,这女孩的父母都是吃干饭的吗?怎么这么粗心大意?自己的宝贝不看好?就放她一个人出门?绝了,可怜的宝贝……愿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拥有真正爱你的家人!”
“孩子都死了,大人能勇敢点出来承认错误吗?为什么还有人为监护人开脱罪行啊?有什么好洗白的?我说白了,要是我养女儿,我捧在手心上都来不及,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白长几十岁了,妈的连承认是非黑白的勇气都没有,捆绑销售可怜的孩子,还有一堆圣母玻璃心!我呕吐!”
“什么东西啊?说什么家人已经很悲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监护人如此失职,孩子是你们的附属品吗?是玩具?丢了也不晓得忏悔?你们根本不配为人,一道下地狱吧!好,有人跟我说,警醒其他的家长就够了,不要过分苛责。那我真得好好问问你们,如果就这么轻易原谅了,警醒在哪?好了伤疤忘了痛罢了,回头还会有更多类似的事情发生!你们这些臭**,一口一句心疼、看哭了,什么才是真的心疼?真的心疼就是,这对父母也该死!拿自己的命去换女儿吧!”
“如果我是孩子的家长,我会亲手杀了这个男孩,然后再自杀。反正我也有罪呀,还活着干嘛?有脸活?呵呵。”
它们被陈寻锁在一个独立的相册中,以一种自虐式的姿态长久跟随着他。他不敢看,或者说不需要看,因为都刻在了脑子里,一开始只是小伤口,后来化脓,最后增生成永久的痂。
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向了他的父母,唯他清醒,倘若真要怪罪,他才应当是众矢之的。
而他被保护、隐藏得很好。
他永远也忘不掉三年前,媒体来家中采访时,爸爸对着镜头的那句——
“很忏悔,是我让女儿下楼替我买东西。一切都是我的罪责,我对不起她!”
第30章 旋涡03
赵系景的事情解决得很快。
瓤吃够了只剩瓜皮,大家渐渐也就没了兴趣。到底还是江湖太小,风波的撒播范围也跟着小,新起的浪但凡稍猛一点,就能将前浪盖下去。
叶西正准备联络韩素问她能否帮忙,就被陈寻的电话截了道。
她接起,一边在脑中想起那天KTV里的一切,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喂……干嘛?”
陈寻声音有点低哑,有雨天的蓊郁气:“阿赵的帖子被删了。”
叶西疑惑:“嗯?谁删的?你找人帮忙的吗?”
“不是,”他答得很快,“听说是吵得太厉害,怕树大招风,吧主给删了。”
叶西心生疑窦,因为她实在不觉得那个吧神会是这样的正义使者。他只会唯恐不乱,火越旺他在一旁看得越爽。可能倒不是他非要贴吧乱,只是从乱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正想说些什么,陈寻抢了先:“所以……阿赵想请我们吃饭。就当是,庆祝一下他劫后余生。”
念最后四个字时他轻笑了一声,语调便雨过天晴了。
叶西跟着笑:“行啊,不过不用他请客吧?我们AA就好,毕竟我也没帮上什么啊。”
“其实这个无所谓,朋友之间没必要刻意那么客气。这回他请,下回换我们就行。”
“我们”一词,无形中将他和叶西绑到了一起。陈寻在那头收紧手机上的手指,心头长了绒毛作痒。而这头叶西也有些脸红。
叶西压着喉咙“嗯”了一声,沉默下去。
陈寻也顿了几秒,过后大着胆子问道:“西西……你喜欢跟我做朋友吗?”
叶西正靠着椅背晒在窗玻璃格挡的阳光里,不拿手机的那只手向前伸,看指头上明耀的火苗。当她听见陈寻的问题,火苗颤了颤,进而把她的心也点着。
“我……”犹豫着,心对火苗左突右逃,但是最后还死彻底着了道,“喜欢啊。”
“喜欢跟你做朋友。”
从小学到现在,几乎所有思政课都会有那么几节内容,围绕友谊这一主题展开。而叶西一直以为友谊在自己的世界里会永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书上的定义她也用笔划得规整,然而都空泛得过眼不过心。
她情感匮乏,全部留给自己都嫌不够,怎么还有剩余分出来给别人?
但是陈寻的出现,潜移默化中,让这种心理产生了变幻。
更令她仓皇的是,陈寻给她的友谊,和赵系景或韩素给的,本同但末离。离去哪儿了,她好像隐约有所察觉,却始终不敢点破。
陈寻听见应答,喉头发紧,仿佛被她整洁的衣角挠了一下。
“那就好,”他笑,又说,“那我来接你,十分钟后见。”
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今日的太阳依旧煌煌地烧,似乎是电影的片头语,热衷地提醒每个人,今夏尚始,来日方长。
但是此外的天空是冷调苍白色,没有云,是整片整片的留白,让你期许并茫然,在这个夏天究竟还会发生什么事。
陈寻带叶西找到约定的大排档时,赵系景面前摆着两盘水煮花生,挺素净。然而扭头再看墙边的两大箱啤酒,焦头烂额的感觉立刻就钻进空气中了。
尤其是叶西。她已经在想象,几个钟头后拉拽两瘫醉泥的情景。
赵系景无所察觉,还觉得自己事儿办得挺妥,一边招呼老板上龙虾,一边拍桌子让他们落座:“你俩愣什么啊?跟丈二和尚似的,我请你们喝酒,你们能给点欣喜若狂的反应吗?”
陈寻坐过去,同时扯下两张纸擦拭身边的塑料凳,擦干净后往叶西的方向轻轻一推。
“不能,”他点烟,打火机往桌上一拍,“你脑子生蛆了吧?这么多酒,你想喝死谁?”
“卧槽你怂什么?”赵系景下颌一掉,“喝啊!可劲喝!退一万步,喝不完我寄存在这里好吧?下回再来喝!”
“但是下回又是庆祝谁劫后余生呢?”他嗫嚅着,被叼着烟的陈寻眼角一横,噤了声,“呸呸呸!不说这话!”
叶西坐下,手指在消毒餐具的透明塑封上摸索,想找一个温和的突破口。
陈寻磕磕烟灰,安静地观察了她半晌,看不下去,过滤嘴塞进齿间,抬手将她的餐具拿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利落清爽地让里头的餐具呼吸到新鲜空气。
甩了好几个花生壳在桌前,赵系景包了满嘴的米,笑得有些狎戏。陈寻一听,其实眼底也冒出笑意,但是依旧用打闹来掩饰,筷尾往他头上一敲:“嘿嘿个屁!”
龙虾上桌,赵系景跟着大大方方让三大瓶啤酒亮相,一瓶瓶撬开后,嗓音攀到好高的音阶,招呼二人直接用瓶吹。
叶西没有立即应答。陈寻看过来,要帮她倒进玻璃杯里,却被她拦住了。
“挺好玩儿的,试试吧!”她笑,眉目清亮,是发现新奇事物并想勇敢一试的喜悦神情。
陈寻在她的眼里看见“不甘示弱”一词,便放过她面前的玻璃杯,默许了。
三人在炒料的辛香中一同仰头共饮。
赵系景放下瓶子就忙不迭剥龙虾,剥着剥着眼圈就泛起了红晕:“我真的开心!我妈脱离生命危险了你们知道吗?我也就给你们知道,别人我都不说。”
陈寻不作声,张臂过去揽了揽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