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人说褚二娘有姿色。这姿色起初是中伏的细面,嚼起来没味儿,可也比米糠酒糟强。后来进了孟家,二娘穿上鹅黄草绿,虽然还是寡淡,却让人有了联想,联想到汤圆或者立秋的饺子。最后这姿色华丽起来,如同冬至的烧肉,香得红艳艳扑人头脸。这就是淫荡了。没错,褚二娘是个淫妇。对于这一点,成都人与丫头曾氏的看法是一致的。
褚二娘见过孟印后,便来到丰宁茶铺做小二。丰宁茶铺乃茶官所开,楼上有济楚阁,附近锦茶市的买卖人,都爱来这里说话谈生意。孟印到梓州访查药市,向导和买办都是从这里雇的。褚二娘做了丰宁茶铺的小二,每逢见到孟印,就抢着上前侍奉。年末,孟家的管钱事忙着到各地收账,张罗雇人搭手。孟印与茶铺的掌柜说了。掌柜的嫌二娘对熬煮研碾一窍不通,索性将她荐入孟家。春节前,二娘与管钱事跟着孟印去了邛州。算账清账的场务,都交给管钱事与各场头人打理,孟印和乡县名人们打交道,去哪儿都带着二娘。节后二月,孟印娶了二娘,让她住进后院。不久后,孟印找来管院,说要装潢后院,将姨母们住过的房子拆了,改筑荷花池。管院说“成何体统”,甩袖走了。隔天,孟印追问为何不可,管院说:“让她住独院,再娶的住哪儿?”
孟印说:“也住独院。”
管院咬牙切齿地说:“妻妾独院,必闹丰屋之灾。正室住了独院,那是信佛,却也叫咱驰名清白江,难堪到了益州府。要是侧的小的也住独院,那婢子丫头是不是也住独院?倘若你和老爷那样娶了七个女人,七个都住独院,谁来给她们的贞洁作保?七个以墙划界,没了竞比,何来多子多孙?”
孟印承诺不再娶妾,问管院意下如何。管院瞪他一眼,说:“一脉单传就是断子绝孙,你要搞一脉单传,我趁早死。”
第4章 皇甫氏
上述事宜,被巾方居士白文凤记入了《孟白家记》。白文凤是白颛的后人,曾与孟印之孙孟谏有交。《孟氏家志》为孟印之子孟铣请汉州人许炜所写,其中只提到二娘是孟家亲属的仆人,未说其他。《孟白家记》则不同,其对孟家的事言之不择,记下了许多土人对孟印的刍议。著者白文凤说,《孟白家记》对于孟印的记载,多来自于丫头曾氏的孙媳。丫头曾氏,是临邛县下辖无名村人,白姑娘之仆,白姑娘住了家庙,不要曾氏随她,而叫曾氏留在正院服侍孟印。熙宁乙卯年,曾氏离开了孟家。土人所知孟印之事,多是曾氏当年所说,如今已成旧闻。所以,白文凤也不知道《家记》所记之事几分真假。不过,此记言语直截了当,论事不徇私交,倒是比《家志》更显真实。
据《家记》载,二娘入门后,虽然没有住上独院,却没有一个晚上不与孟印同处。头一晚,曾氏从门外听了一宿,咬牙切齿地诅咒二娘生疮。孟印娶二娘的前两年,时常从后院一住七天,吃喝全不出门,这可让全家开了眼。有亲戚来访时,孟印不予见,亲戚以后便不再来。二娘入门两年,没生儿女,第三年生了孟铣,哺到来年,本以为孟印会把儿子交给正室教养。然而白姑娘不肯回家,孟铣就还由二娘抚养。翌年又生一女,女儿三岁夭折,二娘悲痛不已。熙宁庚戌年秋季大旱,怀安的锦场闹了火灾,孟印带上钱与管钱事去了怀安。大火烧残了锦场院子,倒是没咋蔓延,只把隔壁张氏搭缝铺的老槐树烧秃了杈。锦场头人与孟印商量,说要重建,拿出地契一看,其曰“其庐东西二十一间一百五十弓,南北七十弓三尺,上天入地鬻与成都府人孟保(伯仪)”。土工掌尺丈量,说东边烧松烟的墨场连同西边张氏搭缝铺都占了孟家的地,孟印这才得知,锦场的头人把孟家的地卖给了东西二家。
孟印怪罪起来,头人同意赔偿七千缗钱,还说要请客赔罪。孟印没去吃他的请。不吃,不是不原谅了这位头人,而是他作为十七家锦场的东家,要是和一家的头人坐到酒桌两旁,有些屈尊就卑。“不与属下私交”也是孟保立下的规矩。凡是孟保立过的规矩,孟印从不违反。但是在孟保的规矩之外,孟印则没了规矩。家人劝立家法,说人都有,咱没有,就如同咱家有头没脸。管院要求立新规矩,孟印引《大般涅盘经》说:“未定者将不再定,制定者将不废除,按制定的受持遵行。”管院没读过涅槃经,不知他的话是啥意思,每听到这话都说一声“魔怔”。孟印确实有些魔怔,尤其是在这一晚。这一晚,他在小酒铺里遇到了皇甫氏。土妓皇甫氏十二岁,还没有当土妓的颜色,只能猫在不足二十尺的酒铺里烧炭火。孟印忽听人喊“皇甫氏”,便问那矮个儿丫头,是不是土民。皇甫氏摇头。孟印问:“祖籍冀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