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外面的女人,孟谏有十个不止。凡他到达一地,不是从锦场药行,就是从青楼会馆,与人相好三五个月后分开,有的不再见面,例如昌州永川重敬阁的关十四妹。有的生了孩子,例如荣德县(自贡)天心窝的居士圣姑双婧,姐给孟谏生了男丁,妹生的是女儿。这样的孩子共有六个,在不同的地方给不同的女人养着。韩氏不知道,被孟家院子圈住的女子们也不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也不在乎,因为家鸟儿不论如何都比野猫高贵。凭着家中的一绳绳规矩,能管住孟谏不再娶妻,可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拴住孟谏的脚。孟谏如同一匹马,心给脚带着走。他没有跑出那一绳绳规矩,不是没有胆色,是因为跑得还不够远。
第9章 白虎
这匹马于丙辰年跑去了白沙镇的白渡驿。就像每次遭遇相好时那样,孟谏从大圣寺外遇到了(衣匠)乔缝子。老年肖禾说,当时,那衣匠从大圣寺外的驿站里出来,腰里系着一只缎面粉线袋。一个斑秃的驿丁,蹬上墙镂子伸出脑袋,笑嘻嘻喊了句:“缝子,抱腹,缝不?”乔缝子也笑,说瞧你软蛋溜趴,倒是孝。驿丁骂:“缝你娘个毴。”乔缝子说:“叫你娘来,指哪缝哪儿。”
白沙人不比成都人说话垮,但是巴渝的语词野俚。孟谏的耳朵不灵,听不全懂。孟谏的眼睛倒灵,它看见了乔缝子。一旁的随从肖禾说,那婆娘是个给人退过婚的。
上述为白沙人肖禾所述——《孟白家记》并无记载。白沙塘村人肖禾,那时是孟谏的随从。肖禾十二岁到白沙住了道庵,给人看风水,跑过七八年白活儿,如今仍住道庵,不时也从水驿做雇工。这一天,肖禾告诉孟谏,乔缝子名乔姮,家是五等下户,父老乔早亡。老乔死前,把家托给了李耆长(置)。乔缝子六岁去了耆长家做儿媳。李置之妻张氏把乔缝子领到地头,教她认稻谷,教算账,也教裁缝。张氏不许乔缝子与儿子李复交往,说大了才能相处。李家有午后不食的规矩,实则是午后不聚食,各自回屋吃饭。晚上女眷吃素饭,肉只有男人能吃。张氏说此乃非时之食,女眷体弱,不能多吃。乔缝子馋肉,便去找夫君李复。李复将自己得饭食给她吃了,此后乔缝子常来偷吃李复的饭。乔缝子问李复读了什么书,李复说不出来。起初乔缝子以为李复老实,后来才发现,李复上课时只听不写,从来不看教师,还爱摸张氏的脸。李复是个瞎子。乔缝子没介意李复是瞎子,她的心愿是吃肉。可是,当她问过李复是不是瞎子之后,李复再不叫她进屋。乔缝子转而去找李复的弟弟李合。李合不仅给乔缝子吃肉,还经常站在田头对耕农指手画脚,逗乔缝子乐。十来八去,张氏便发现了二人的关系。乔缝子被退了婚,却没有长改,还老是向李家的瓦窑里跑,找李合。白沙人肖禾说,李合要是没死,兴许就娶了那淫妇。李合可没少给她送下货。然而,李合后来被一盗贼所害,让乔缝子恶有恶报了。她从镇上无法谋生,便飘荡到了镇外的大圣寺。僧人可怜她没有依靠,让她住在寺西的草庵里,此后乔缝子开了搭缝铺,给码头上、驿站里的人织补衣服。
三十年前的肖禾说:“说是织补衣服的,我瞧着不像。”
孟谏取出匕首,把袖口织了银线的锦边剪开,扯一条口子,引着肖禾往搭缝铺走去。
那用作搭缝铺的草庵以山桐子木为架,一共三间,虽然破旧,门窗柜灶倒是齐全——据孟谏与乔姮之子孟骁说,娘乔姮原来把堂屋用作铺间,织机摆在门左南窗之下,正中的缝案也做餐桌,绣具放在边柜里。想必娘头一次见到爹,就是从这里了。
肖禾说,孟谏给大圣寺修大梁、捐了两丈四尺高的山门,是向大圣寺报恩,报的是那班和尚救济乔姮的恩。孟谏从白沙修路、修文种祠,是为了帮乔姮挽回名声。乔姮迷住了孟谏的心窍。倒也有不同的说法。受过孟谏资助、为大圣寺撰写《伽蓝志》和《绍兴永川志》的巾方居士白文凤(也是《白孟家记》的作者)说,纵使孟谏是个好色之徒,万不能因为一个乡野女子流连忘返。
巾方居士白文凤解释说——孟谏物色到乔姮,在世俗人肖禾以及白沙土人眼里看来,这是一个巧合。土人与世俗人肖禾无缘于道。白文凤说:“我是随弟白和尚云游来的这里。我弟白和尚说,孟谏来此,是为了瞻仰大圣寺。孟谏从此先见到佛祖的泥身,又见到乔姮。这一刻的乔姮是道之指也。从他在寺门外见到乔姮,到后来乔姮跑去江码头找他,也都是道之指也。”白文凤还说,“巧了,孟谏认得白和尚。若追忆过去,我两家也是祖上沾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