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成都府与青城县的官员们忧愁不已,纷纷说豪滑大奸不除,民间不得粥糜。吕公听说了黑衣道人要放孟铣出狱,也只是淡然地说了一句:“放人吧。”
出狱后的孟铣,跟着黑衣道人去过吕公府上。那一天,在吕公的见证下,锦院出价九十九万缗,买走了孟铣的十个锦样,全以黄金兑付。从吕府出来后,孟铣问黑衣道人,这钱怎么处置。黑衣道人说:“开锦场。”
孟铣问:“你可是吕公的人?”
黑衣道人说:“不是。”又说,“我不是俗世之人,眼下是张公的人,我与张公都是汉州绵竹人。熙宁王贼乱法,苏氏蒙难,鲜公(于侁)遭奸人害。我观夜月全食,光耀全失,知贼党愆戾,国政悬息,故下俗世,救个急。”
黑衣道人说罢要走。孟铣叫住他,说:“你不能走,你走了,青城县还抓我。”
黑衣道人说:“莫忘记,那九十九万缗,是张公赐的你。”
第7章 孟谏
黑衣道人一走三十二年,直到孟铣去世,他也没有回来要债。孟铣临终时,把儿子孟谏叫到床前,说:“我们欠张公九十九万缗。”这是在政和乙未年。
孟谏送走父亲,便去找五姨询问谁是张公。五姨哭哭啼啼的,说不知道。孟谏问:“那我为何欠了张公九十九万缗?”
五姨答:“你爹入狱时,是张公救他,又给了他九十九万缗。”
孟谏问:“凭据何处?”
五姨拿出十张禽兽锦样,说:“你爹叫人织的,张公手中也有十张,与此一模一样。”
孟谏看了看这锦样,问:“张公没给之前,咱家有没有钱?”
答曰:“有。”
孟谏问:“那欠张公的,啥时还?”
五姨嫌他烦,便不说话,哭哭啼啼又缩回房里。孟谏便去问二姨、三姨、管院刘秀才“欠张公的啥时还”,谁都没有答案。于是孟谏以为:此时离张公借款给孟铣已过去三十二年,张公应死。张公死了,钱就不用还了。孟谏还决定:假如张公没死,或将凭据传给了儿子,日后再来要债,他要问清借款之事的来龙去脉,伺瑕抵赖。之所以做出这抵赖的决定,倒不是孟谏不孝顺或者没钱偿还,他是从商行的规矩出发,认为没有还的必要。孟谏的商行规矩,出自川西豪商盘算多年,摸索出来的为商之道,也并非改废了父债子偿的规矩,但是规章了“现时现世,现还现报”。孟谏的前辈豪商们,其中有才高者借鉴《管子任法》中的“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自创新意,说“任凭不任事,任事不任智,任智不任德,任现在而不任过去将来”。
商贾多崇韩术,便打着韩非的旗号说:“德为乱道之本,善为乱事之源。”在这些信法者之中,孟谏又是最透彻的一个。他于父亲去世之前便已悟出:“人之好恶,皆起于利害。好恶养奸,奸以亲友为尤。鬼仙亲友,流形善变,常恃恩善施奸蔽伎俩。主人驭内家,执外事,当知有罪者,恻隐者,行过其名者,功不当事者,事不当言者,事实不符者,厚过去薄现在者,谋未来者,无凭无据,乃受妄意所驱。据凭凭据,方万不失。”
其又在术法与心学上领悟:“罪者恶有所谋,君子以善示人,亦有所谋。小人诳论道德,能为君子,实非君子。真假孰分?利害所致,心能二分,一曰静真,二曰虚拟,后蔽前者再蔽前者,本末孰分?君子任德行事,亦能为小人事,乃虚心至也。故主人者应修一心,识事之因,以因谋末,以利害二柄制其人,以人之好恶制其身,使人无好恶,则诚素自见。”日后这番话也成了他的遗言。
凭借着这些灼见,也凭着自身的冷静和理智,孟谏相信自己既能驭全家,也能执外事,所以他娶了九个女子,并把祖父孟印给白姑娘修的家庙改为别院,以供十个婢室居住。女子们在家的生活,全由正室、侧室与管院刘秀才管理。不过,刘秀才曾一度被罢免管院之权,当了帐房。其缘故是孟谏守孝未满三年就娶了两个女人,刘秀才劝过他一次。孟谏说刘秀才管他是越名越权。刘秀才见他冷面冷心不好说话,只好改变方针,策划起了安置诸妻妾的办法。把家庙改为别院,以供婢室居住——这也是刘秀才出的主意。孟谏的正室和侧室,不愿孟谏再娶,都不同意这个主意。孟谏采纳了这一主意,却责怪刘秀才没有与正室和侧室商量妥当,害得家中不睦,再定刘秀才越名越权的罪名,将他打发到账房。刘秀才失了尊严,此后见人就说,二郎无心,只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