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锦,还有药。机户与丝户,与成都、梓州的药商,与蚕户、药客,都恨不得孟氏断子绝孙。曾有一芈姓丝户写血书送给官府,这封血书经一役人送达幕职,又经幕职送至吕公。吕公阅后,闻了闻纸面,说一声“过分了”,便把此书还给了幕职。这血书被复写十封,贴到告示墙上,该看和不该看的人都看见了。成都府、邛州府、怀安军、青城县联合起来,讨伐的文书一发数十份,主张没收为孟铣犯罪的织机,释放日夜劳作不息的奴工。可是,由于孟铣的罪行太多,审理之后还要再审,审了两三次,司理院还是没有给他判刑。这时候,孟铣愁的倒不是服刑与家产充公,而是他的禽兽锦能否现世。入狱后,孟铣拿头发、干草做经纬,一边织,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念念有词,似乎仍想织出些花样子来。同宿说他早就疯了。第三次上堂受审,仍是由八品参军事坐堂,旁观的还是从京朝来的通判,吕公仍因公务繁忙而无法到场。堂外却多了一个黑衣道人。此道人站在堂外望着堂里,如柱子般一动不动。孟铣又一次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审罢,众人退散,孟铣回到牢房,才
想到这次仍然没有判刑。两天后,那黑衣道人来到牢里,看了看孟铣,问:“你疯了吗?”
孟铣放下手里的一把头发,说:“没呢。”
黑衣道人说:“你疯了。”
土人说,吕公是个淡人,且仁慈。那豪滑入狱后,吕公淡然说道:“岁额上供锦预支丝、红花、工直与机户,苦恶欠负,今后不会了。”吕公不仅淡然,而且实事求是,于是在元丰癸亥年,吕公言于京朝,说:“岁贡锦绮纨罗,度以匹者万四千,其尤难治者七百三十,上布之费,总二百七十万。募工而涅籍之人,岁费三十千,八十人而足。则不烦于缗,而得良物以充贡。”便在府治之东建了锦院。
锦院初有匠人八十,八十个人都是才学会“大料细法”的军匠。来年扩建后,匠人达到五百,据说每年染丝万两。雇工补军匠不足入场,能赚工钱,工有限期,迟了就要挨罚。所以从一切程度上,真正做到了“不胜其劳”。锦院的生产不计成本,日后这些人倒也织出了盘球、灯笼、六八答晕、狮子云艳、真红百花。其中“真红”一度被冠名为吕公锦。京朝的其余需要从市上采购,给机户的价格没有比孟家“欺行霸市”时更高,因为这时吕公已经离任,去“权开封府”了。
孟铣也在元丰癸亥年出狱,据说是受了特赦。特赦的理由是他不肯以有罪之身去锦院给工人们分班编组。锦院当时的工人,有半数是孟家的束综与挽花工,人到锦院却不会织了。初织透背,户司有懂行的库管见过后,说这活儿干的,还不如军匠。织成的盘球和天下乐,有机户看过,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官员以为工人故意敷衍,罚工、扣钱都试过,还是织不出好看的样子。后来他们知道,原先工人在干活时,点意的不挑花,拉花的不打结,织一匹锦,要分成十几个工序。有懂行的人说,要实现“方寸现须弥”,步骤越多、工艺越复杂,出料越精致。织造超过十个工序才能织成的锦,活儿分得越细,织得越快。如今这种局面,无疑是分错了工。可是要给人分工,又找不到懂行的人。找昔日孟家锦院的头人或是画花儿的,人家不肯来,因为去年被衙门害得人见人骂。京朝有懂行人见了这外行的锦,就不高兴,蜀锦不好,治蜀能手们脸上就没有光。于是,成都府又联合青城县,下命让孟铣去锦院里做总工。孟铣去了二十多天,锦院织出了六八答晕、狮子云艳、真红百花,孟铣又被塞回牢房里。此后数月,他就像一个地瓜,数次被饿急了的人捡起来啃了两口,又被扔回猪圈。黑衣道人又来看他,问:“不孝之子,你怎能把先人的东西舍给他们呢?”
孟铣笑着,将手里的画举给他看。那是一只老虎,有些像蕃客锦袍上的,姿势古怪,线条曲直错落,不像是个锦样。黑衣道人问:“你出去就为了画这个?”
孟铣说:“不是我要画它,是它要被我画来世上,拦也拦不得。”
成都府常让孟铣去锦院分工。每次出狱,孟铣都画新的花样给黑衣道人,他一共画过十只禽兽交给黑衣道人,说你拿去,拼一个试试。黑衣道人拿走这些纸片,把每一样复画多个,随意拼凑。拼了上百次,发现不论如何拼,同一禽或同一兽出现在不同处,都像是不相同的,诸禽兽如同彼此争斗。且不论如何拼组,云雁和大鹤都是凶样,狮子老虎反倒乖顺可爱。黑衣道人将十次拼凑的花样织成样锦,又来到孟铣的牢房里,说一声:“你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