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后,孟铁在洛阳对老乡说,他从那时起就觉着不顺当,遑论到了上场考试的时候。考试无名,从京城留不下来,去不了别处谋职。要是回家,想凭省考的名次得到公职,要去求兄长孟铣用钱托人。他抹不开那个面子,这才来到洛阳。不知是在洛阳的哪一处地方,他由一评书人口中听到“蜀人知山高而不知天高,知路远而不知地厚”,才觉悟到益州学的短处。可是反过来想,天高地厚,你们上过还是量过呢?
孟铁初到洛阳,从羊肉铺做帮工,每日煮老姜大蒜,调芥末水,炸茱萸油。有的客人起初不爱吃,后来就爱吃了。炖羊头肉只要蘸料够味,一定好吃。他们嫌口味重,不爱吃,一旦爱吃了必然还会来吃。据孟铁之孙——孟膳工孟铨说,孟铁是被侍女王氏与内侍秦师爷选入东廊(御厨)的,他起先不是御厨,只管买菜。偶然一个夜晚,孟铁炙羊肉送给嫔妃黄氏,黄氏大赞。光禄寺大夫就把孟铁调进了太官署。这时的孟铁只管做泡菜和肉的酱汁,仍然没有烹调的资格,偶尔还给黄氏炙羊肉。
孟铨说,宣和三年夏,约有二十来天,孟铁多次于晚间给黄氏送炙羊肉,次年春季,黄氏生了帝姬。孟铨认为,徽宗吃过他太爷孟铁做的炙羊肉,也许爱吃炙羊肉的不是黄氏,而是徽宗。
我问:“那为何徽宗不把孟铁调入御厨?”
孟铨说:“徽宗有些日子只吃精致素膳。有时吃螺蛤虾鳜白、南海琼枝、东陵玉蘂与海物。炙羊肉只到黄氏处吃。”
孟铨又说:“他爱不爱吃炙羊肉,谁知道呢?他为什么崇道,为什么修万岁山,为什么结盟金国,出开封府谒见金朝人——谁知道呢?我只知世人论说徽宗,以昏德代名,说其无道。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修万岁山,也和我一样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炙羊肉。”
总之,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宣和癸卯年,光禄寺主簿举报孟铁触犯宫禁,孟铁受处而死。孟铨说,孟铁的死因是与宫女通奸,又说孟铁死在宣和五年,无须见皇城覆灭,也算死对了时候。
我问:“既然孟铁已经犯过错误,你如何又到宫中做了厨子?”
孟铨笑了,说:“我也会用老姜大蒜调蘸料。”
这就是孟铁之子孟铨,生得像头犀牛,像是能撅断殿宇大顶的鸱吻,却爱好谄狎女人。据我所知,孟铨时常从东廊后外效狐鸣狗吠,在夜间盗窃鹅肝、蛋黄、良酝等材料送与各司典御侍内人。虽然孟铁是因为与宫女通奸而被处死,孟铨仍不畏惧宫禁。他每天乘供进之便与诸侍从往来,逢人问及来意,就说啥也没干。有时候遇到知情的熟人,则说你知我知,没
啥可说。
他能从掌醢局打杂,凭的不是烹饪酢酱的本领。要是哪一天遭了处置,鹅肝和蛋黄也做不得罪名。掌醢的酢酱年供百斤,没有几碗进得了宫室。酢酱的用料和味道,如同内人们的脸色和私心事,于内朝禁宫,都是一样的不重要。
第6章 孟铣
孟铁卒于宣和癸卯年。此时距他从孟家出走,已经过去三十七年。话还要说回当年。白姑娘殁后,孟铣主持外事,孟家的内事便由管院刘秀才负责。管院刘秀才乃汉州什邡县缙绅先生之子,其父刘迪在衙署里管文书,旁听狱讼公事,人称刘司理。刘迪擅长用礼法评断是非,给县官出谋划策,刘秀才也擅长。刘秀才初到孟家,便同意了孟铣分院安置女眷的意见。刘秀才说:“夫妻也者,人伦之祖。妻也者,亲之主,敢不敬与?”遵循着“不睦必败”的原则,刘秀才不仅同意孟铣分院安置妻妾,还主持了打开门院的工事。这时的孟家占地七亩,已经比孟印在时大了四倍,比孟保初到成都府时大了六倍。又经过整修和雕画,孟宅成了土人瞩目的豪庭。
土人说,孟铣极有魄力,敢以四倍市价买下金马坊戚大户的庭院。一次到江渎池登舟船设宴,就支出千余缗钱。于是土人按照“盛极必衰”的原则,说孟家即将败了,如膨大到极限的荚果,表面油光锃亮,却是将要炸裂的迹象。可是,凡是去过学射山宴席的人,都巴不得孟家永远富有。他们是益州府及周边县镇的曹官、主簿、县丞,或掌管官窑与土贡等进献事宜,或是司法、司户参军事,选人及幕职。每年四月,诸官贵来到学射山赴宴,能从蚌中吃出珍珠。米糕的四角,都用金箔银纸包住,熬羹用的是玉白菜。没去过学射山赴宴的土人问,如果客人误吞珍珠或金银箔,会不会被毒死?答曰:到过学射山的人,没一个是给金银毒死的。然而,这场用金银堆砌的宴会,却始终缺席着几个人,他们是益州府的上官,以知府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