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是人,也有过微不足道的幻想。或许能遇一知心人,不必大富大贵,只求相敬如宾,得一份尊重与真心。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明晃晃地被当作礼物献出,去换取家族的前程。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夜,深了。
明日天不亮,他便要被唤起,沐浴更衣,开面梳妆,穿上那身沉重的嫁衣,等待皇家的迎亲仪仗。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微凉的夜风涌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沉闷。窗外庭院深深,月色如水,洒在寂寥的青石板上。偶有巡夜家仆的灯笼光影摇曳而过,更衬得这夜色寂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那模糊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墙轮廓,那将是他一生的囚笼。
颈后的孕痣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发烫,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宿命。
就在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公子,是我,云袖。”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晚膳用得少,小厨房炖了燕窝粥,您用一些吧,明日……明日可是要折腾一整日的。”
顾怀瑜本无胃口,但不愿拂了这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女的心意,便道:“进来吧。”
云袖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白玉蛊碗,热气袅袅。她将粥碗放在桌上,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顾怀瑜。
“公子,趁热用些吧。”她低声催促着,手指微微蜷缩。
顾怀瑜心中装着事,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他确实感到些许疲惫,也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所致。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味道似乎与平日有些微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涩味。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心情影响味觉。在云袖紧张的注视下,他勉强用了小半碗。
“好了,收下去吧。”他放下勺子,揉了揉愈发沉重的额角,“我想歇息了。”
“是,公子。”云袖飞快地收拾好碗勺,几乎是逃离般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屋内重归寂静。
顾怀瑜只觉得那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头脑昏沉得厉害,眼前的烛光开始模糊、重影。
不对劲……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浑身酸软无力,连指尖都难以抬起。一股强烈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那碗粥……
是了,那若有似无的涩味……
他试图呼救,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越来越模糊,耳畔开始嗡鸣。在他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个模糊的黑影迅速闪入,带着冰冷的杀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易地架起,一件带着霉味的粗布外袍裹住了他单薄的中衣。
不……不要……
他想挣扎,却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梦魇,动弹不得。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最后的感知,是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以及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
颈后那一点殷红的孕痣,在惨淡的月光下一闪而逝,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满室的喜庆红色,依旧静静地流淌在烛光下,那件华丽的嫁衣无声地躺在榻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却不知,它的主人,已被命运的巨手,粗暴地推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轨迹。
第2章 暗潮涌动
亥时过半,顾府西苑绣楼内的烛火熄灭不久,整座府邸逐渐沉入表面的宁静。然而,在这片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深宅大院之外,另一处更为森严宏伟的府邸之中,却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将顾怀瑜彻底吞噬的阴谋。
二皇子府,书房。
此地与外间感知的雍容华贵截然不同,烛台林立,却只照亮书案周遭,将大部分空间陷于昏暗之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紫檀木书案后,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的男人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如山岳般凝定,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压。
他便是当朝二皇子,李琮。
与以容貌俊美、性情张扬,但内里暴戾著称的三皇子不同,二皇子李琮素以沉稳冷峻、深藏不露闻名朝野。其母妃出身将门,虽不甚得帝王极宠,却在军中颇有根基。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夜色,仿佛已看到了明日那场盛大婚礼之后,三皇子势力因顾氏助力而愈发膨胀的场景。
“吱呀”一声,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步入,恭敬行礼:“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