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朝青略显疲惫却依旧镇定的面容,想起朝会上关于皇帝苛待功臣、昏聩暴戾的传言,再对比眼前这位深夜亲临、救回自己女儿的君王,心中那坚硬的偏见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郑观澜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许多,带着一丝愧疚:“原来如此,老臣多谢陛下救命之恩。此前种种,老臣对陛下多有误解,言语冲撞,还请陛下……”
“老师言重了。国事之争,各有立场,朕从未怪罪老师。倒是朕,以往行事过于激进,未曾体谅老师忧国忧民之心。”
沈朝青走上前,亲自将郑观澜扶回榻上坐下,“如今老师身体要紧,切莫再为往事劳神。朝堂之上,还需老师这般肱骨之臣坐镇。”
这番话,既肯定了郑观澜的忠心,又隐晦地表达了需要他回归的意愿,给了老人极大的台阶和尊严。
郑观澜望着沈朝青,眼前年轻帝王的脸庞与他记忆中那个聪慧却偶尔偏执的学生重叠又分开。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学生,或者说,这位皇帝。他看到的可能只是皇帝想让他看到的,或者是被愤怒和失望蒙蔽了双眼。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朱华连忙上前拍背递水。
沈朝青见状,温声道:“老师好生歇着,朕已吩咐太医署,他们会日夜轮值照料老师身体。朕就不多打扰了。”
他起身欲走。
“陛下……”郑观澜忽然开口叫住他,挣扎着说道,“科举一案牵连甚广,陛下务必谨慎。”
这已不再是劝诫,而是带着担忧的提醒,意味着他态度的软化与回归。
沈朝青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朕明白。老师放……”
话音未落,沈朝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郑观澜的神色在那一瞬间陡然剧变。
他原本因激动和病痛而泛着潮红的脸庞骤然褪去血色,变得苍白。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或难以置信的景象,死死地盯住沈朝青的脸,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盯住沈朝青此刻的神情。
烛火摇曳下,沈朝青因连日操劳和今夜奔波而略显疲惫,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静下来,微微垂下,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淡漠。
他侧身回望的姿势,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安抚臣子时惯有的,毫无温度的笑意。
这一切,在此刻郑观澜眼中,竟诡异地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阴鸷冷酷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显德……”
第55章 逆子!你这皇位,坐得可安稳?
那么多皇子中,沈朝青的容貌其实最不像先帝,他继承了其母亲的秾丽精致,甚至带了几分昳丽逼人的艳色。
以往郑观澜虽觉他行事偏激,却也总因这份外貌上的差异而潜意识里觉得他与先帝不同。
但就在这一刹那,郑观澜骇然发现,剥去年轻鲜活的皮囊,内里的芯子,竟与那位令人不寒而栗的先帝如此相似!
不,甚至更甚。
先帝的冷血多疑尚且流于表面,而沈朝青……
他看似明媚张扬,实则心机更深,更懂得隐藏,也更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
像一把裹在华丽丝绒中的毒刃,在你放松警惕欣赏其美貌时,已悄然抵住了你的咽喉。
郑观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被褥的手,身体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仿佛想远离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帝王。
“显德?”沈朝青眸光微微一闪,脸色沉了下来,“您叫错了。”
“老师看来是累极了,脸色如此难看。朱华,好生伺候老师歇下吧,不必再送朕了。”
说罢,沈朝青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去。
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悠长。
郑观澜僵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朱华担忧地上前:“姑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郑观澜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没事。只是突然觉得,陛下他长大了。”
长得太快,也太像他的父皇了。
这一刻,所有的感激,欣慰,试图和解的念头,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恐惧和忧虑所取代。
郑观澜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却再无一丝睡意。
他终于开始真正思考,自己这位学生,这位皇帝,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而他以及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在这位帝王的棋局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离开郑府时,沈朝青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郑观澜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只是被女儿的归来暂时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