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巫浔的声音:“……先吊住命……引出毒素……过程痛苦……看你造化……”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这一次,并非无知无觉的沉睡,而是被剧烈的痛苦和冰冷交替掌控的混沌深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朝青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身体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寒意让他清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却也恨不得立刻死去。昏迷时,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不休,有时是战场上的厮杀呐喊,有时是彻骨的冰原,有时又是萧怀琰模糊的背影。
他发起了高烧,反反复复,浑身滚烫,却又觉得冷得刺骨,厚厚的破旧棉被盖在身上毫无作用,身体一阵阵战栗。
巫浔似乎一直在旁边。沈朝青在意识模糊间,能感觉到有时有苦涩辛辣的药汁被灌入口中,有时身上被扎入细长的银针,带来短暂的刺痛或暖流,有时又能感觉到药膏涂抹在胸口伤处的清凉。
巫浔骂骂咧咧,觉得这小子真是个麻烦,早知道就不捡回来了,几次都想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自生自灭。
但看着沈朝青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偶尔泄露出的、带着痛楚的低吟,他最终还是啧了一声,认命地翻箱倒柜,用上了更猛烈的药材。
“小子,老夫可是下了血本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你自己了!”巫浔一边熬药,一边对着昏迷的沈朝青念叨。
然而,连续两天的猛药下去,沈朝青的高烧依旧反复不退,气息也越来越弱。巫浔探了他的脉象,摇了摇头。
第三天,巫浔没再熬药,而是拖了几根木头到院子里,造了一个棺椁。
“也算给你个安身之所,免得曝尸荒野,被野狼啃了。”巫浔一边刨着木头,一边嘀咕。
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天意弄人。
就在棺椁打造好的第二天清晨,晨曦微露,巫浔准备去给那个没福气的小子收尸时,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沈朝青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巫浔吓了一跳,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地上:“嗬!你小子的命……还挺硬!”
沈朝青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破而后立的平静。
他挺过来了。
“多谢。”
巫浔把药碗递给他,“你是该谢谢我。”
一晃,便是三个月过去。
深山茅屋外,阳光正好。
沈朝青的气色比之当初已好了太多,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他的腿已然痊愈,此刻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安静地捣着药杵,处理巫浔采回来的草药。
这三个月,他安心养伤,跟着巫浔辨认草药,学习最基础的医理。
多了一个打下手的,巫浔也乐得清静,偶尔指点他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鼓捣他自己的那些瓶瓶罐罐。
城内一直没什么特别的消息传来,沈朝青耐心的等着,直到这第四个月,巫浔从山外小镇回来,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
“辽国那边变天了,”巫浔将采买的东西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萧怀琰登基了。”
沈朝青捣药的动作顿了顿,复又继续,只是力道稍重了几分。“哦。”
巫浔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他昭告天下,前晋将领段逐风,择日问斩。”
“哐当!”药杵从沈朝青手中滑落,砸在石臼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昭王已死?”
巫浔看他一眼:“谁说他死了?活得好好的,要死的是段逐风。”
按理说,这两人水火不容,昭王不死,便不可能放任萧怀琰踩在他头上。
况且,他先前不杀段逐风,为何偏偏登基那日动手?
沈朝青心中疑窦丛生,站起身:“我要去看看情况。”
“看什么看!”巫浔立刻反对,眉头紧皱,“你小子是不是病糊涂了?这摆明了有诈!那姓萧的现在成了辽国皇帝,权势滔天,他为什么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段逐风?还特意把消息传得人尽皆知?这就是个饵,专钓你这条漏网之鱼的!”
沈朝青停下脚步,转身,“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巫浔也没否认,点点头,叹了口气:“大名鼎鼎的晋国皇帝沈朝青,谁没听说过?只是当初捡到你时,你那副鬼样子,跟传说中那个暴戾恣睢的君王实在对不上号。
“姓萧的这几个月跟疯了一样,绍郡血流成河,老天爷都来不及收,你可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