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作响。
风延远目光掠过面前那早已凉透的茶汤,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起身长揖:“夜色已深,不敢再扰二位王爷清议。”
淮南王点头应允,又叫来统领送风延远出了府。
半晌过后,堂内仍是长久的静默,唯有铜漏滴答。
侍婢悄步上前,鎏金执壶倾泻出琥珀色的汤,氤氲水雾中,淮南王的面容似真似幻。
“摆一盘棋。”淮南王忽道。
乌木棋盘很快置于案上,两个墨玉棋笥分列左右。淮南王执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把玩:“阿弟离京前那局残棋,可还记得?”
常山王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声音微哑,“王兄竟还记得那盘棋?”
淮南王注视着逐渐复原的棋局,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看来念念不忘的,不止是为兄。”
一枚白玉子从他指间坠落,在棋盘上敲出清越回响。
“世事无常,最怕欠着未了的债。”淮南王眼中映着明灭的烛火,“当年许你的这局棋,不想竟欠了......两千九百二十个晨昏。”
窗外夜风忽急,吹得未关严的雕花窗棂“咯吱”作响,案头烛焰剧烈摇晃,将两位王爷的身影扭曲着投在墙上,恍若两条蛰伏的蛟龙。
“妖后虽狠,这八年也还算太平。”常山王指间把玩着棋子,“如今……唉!”他将棋子重重拍在星位,“王兄领骠骑大将军衔,又加任中护军,不在洛阳待着守住禁军兵权,跑寿春来做甚?”
“阿弟这消息,还是这么不灵通。”淮南王轻笑出声,“陛下已下了诏令,升为兄太尉。”故作炫耀之态道:“如今,为兄可位列三公了。”
常山王却是一愣:“这是……明升暗降,图谋兵权!”
“行啊。”淮南王欣慰颔首:“士度长大啦!”
“定是赵王那狗贼。”常山王怒道:“他素来忌惮王兄朝中威望!”
“无妨!”淮南王指了指右足,“足疾所扰,还是南地气候适宜,故来寿春求医圣养伤。暂不能受命。”他又取子落入方格,“这禁军兵权暂时还交不出去。”
“果然是王兄。”常山王哈哈大笑,方落下一子,忽又一顿:“但赵王这厮既敢矫诏废后,若要故技重施......”
“所以我此番甚是掣肘啊。”淮南王摇头轻笑,“来寿春这几日,已被递了几十道折子。若是踏入那奴市……”
“而那奴市素有贩卖死士之称,这赵王定会借机给王兄扣上个‘私募江湖死士’的罪名......”
淮南王微微颔首,“且那鬼头帮背后势力庞杂,还不知牵扯多少门派、多少朝中权贵的勾当。彻查鬼头帮……”
“就是与天下为敌。”常山王接道:“王兄处境会更加艰难。”
淮南王打量常山王,笑道:“这几年倒真是长进不少。”
“可这梅少主当着群雄面控诉,若王兄不去,又寒了江湖各派的心。”常山王眉头皱成了麻花:“不如我去?我……”
“你也不可。”淮南王打断他,“八年前的教训,吃的还不够么?你以为贬到常山就是底了?”
常山王气道:“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眼睁睁看那老贼搅浑水!”
淮南王执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尖把玩:“棋盘不过方寸,战场尚有形迹,而朝堂的博弈之道——”棋子“咔”地落在枰心,“未见血光处,最是杀人无形。”
常山王气呼呼瞪着棋盘,重重拍下一子,“这些年,倒真是小看了这老贼!”
“他身边有个孙谋士,行事阴毒诡谲,无所不用其极。”淮南王看着棋盘,却又似在出神,“风家这次……什么立场?”
常山王想了想道:“那个风延昊说不准。不过子商不会站赵王。”他轻哼一声,“他这一路走来,困局重重,桩桩件件都是针对着他的。我看他那一家子,也是不安好心!”
“也是?”淮南王轻笑。
常山王皱眉看着棋盘:“王兄还落不落子?!”
“自然要落子,只是要等,等的时候,要沉的住气。”淮南王从棋罐中抓出一把白子,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手中子,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哪些还可将为所用,需要谋划,更需要时机……”指尖夹子落下,“若时机未到,任他如何试探,只管虚与委蛇。待时机至,便如此局——”忽又翻掌拍下三枚黑子,“借局破局,反客为主。”
常山王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王兄的意思是…...”
“落子。”
常山王犹犹豫豫,棋子“嗒”的一声轻响,堪堪落在边角处。
淮南王一叹,“早也是劫,晚也是劫。区别在于,能掀起多大的浪。”又一枚棋子被他按在天元,震得茶盏中的水面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