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不知道。”他说。
但他也没有再说话,因为他最初的两句话已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谒清都是一种祭拜祖师神塑的风俗,仅此而已。
曲砚浓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
她确实没有一点印象,她很确定她并没有因为岁月漫长而忘却这些和他有关的细节,既然连徐箜怀也知道“谒清都”这个风俗,那么她的空白记忆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数百年前她在上清宗留下的后手、应对道心劫的那个办法、遗落在上清宗的那样神秘的东西,和这个“谒清都”有关?
“我不会被迎接过去。”曲砚浓突然说,“他们不会接到‘曲仙君’。”
徐箜怀没明白她的意思。
——那她为什么要放出“曲仙君会去牧山阁”的消息?
曲砚浓说,“他们只会遇见獬豸堂的檀潋。”
徐箜怀明白了。
她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让牧山阁在“曲仙君驾临”这个虚无缥缈又有迹可循的消息下忙起来,先打草惊蛇,她好瓮中捉鳖。
獬豸堂大司主顿了顿。
他忽然说,“你对那个申少扬,也是打草惊蛇。”
曲砚浓意外了一下:徐箜怀竟然又敏锐了一回。
徐箜怀深深看她,他从宫执事口中听说了她先前在阆风苑众目睽睽下对申少扬说过的话。
她轻易不离开山海域,这次却同时和年轻的阆风使坐上了这艘银脊舰船——他们都曾是魔修,她还说申少扬像卫朝荣。
方才她说自己“倒不后悔覆灭魔门”,后面绝对吞下了半句未尽之语,不后悔覆灭魔门,那么后悔的又是什么?
是后悔成为仙修吗?
如果当年她和卫朝荣没有先后来到上清宗,如果他们都是魔修,也许就不会到现在生死相隔的地步。
现在她待这个少年阆风使如此特殊,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獬豸堂大司主说。
曲砚浓看了看他。
“那肯定比你清楚一点。”她实话实说。
被一面不知来历的镜子害得走火入魔的人可不是她。
徐箜怀青黑的脸,更黑了。
银脊舰船跳跃着驶入鱼腹一般的舰港。
舰船每次结束航行,都要驶入特殊构造的舰港内,自行拆解为不同的部件,由炼器师检查修复。
“叮啷——”
舰船侧面的阔翼在阵法中脱落,飞向两侧。
悬飞在舰船两侧的炼器修士见过太多次舰船拆解,毫无波澜地等待阔翼慢慢飞到她面前检查。
目光落到阔翼时,她猛然一愣。
原本精巧宽大的侧翼,竟然只剩下半个翅根,边缘奇异狰狞,这根本就无法使用了。
舰船脱落阔翼后毫无停顿,在舰港的灵潮推动下缓缓向前驶去。
“咣啷——”
舰船的尾翼脱落了,在脱离舰船的那个瞬间碎成八瓣,飞向八个不同的方向,神仙出手也没法拼成完好的一片。
炼器修士的眼睛瞪大了——按照尾翼的损坏程度,这艘舰船根本不可能支撑到青穹屏障内!
舰船依然慢慢地向前。
“咔擦、咔擦、咔擦……”
一声又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像是贴着炼器修士的头皮响起,让她再也绷不住,几乎从原地跳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她难以理解地大喊,像是见到了什么让人惊骇至极的事情,“你们坐着这座舰船,根本不可能从南溟生还,你们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宫执事提前一步从舰船上下来,陪在炼器修士身侧看舰船入港,这时终于愿意打破故意维持的沉默,用一种故作矜持的语调,仿佛很平淡地说,“哎呀,我没和你们说吗?一定是事情太多,忙得我忘了。”
在炼器修士几乎要杀人的逼问目光里,他摇头晃脑,得意极了,“曲砚浓仙君,就在我们这艘船上!”
“是曲仙君亲自带我们回来的。”
一个消息,震得满场惊骇。
轰动舰港。
第64章 雪顶听钟(二)
一桩奇闻异谈在玄霖域飞快地传开。
“听说了吗?曲仙君来玄霖域了。”牧山阁的寻常早课, 有年轻弟子耐不住寂寞,窃窃私语,“乘着银脊舰船来的, 在南溟中遇到了好几只元婴大妖王, 还碰上了虚空裂缝, 一船的人差点全军覆没,全靠曲仙君出手,眨眼间就化险为夷。”
日复一日的早课太难捱,只要有人起了头, 绝不会没有人接茬,“不会是假的吧?我还是不信, 曲仙君高居知妄宫百年,这次居然真的离开山海域了?难道那个消息是真的?”
提及“那个消息”,周围的同门不由地抬起头: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听说, 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曲仙君决意莅临牧山阁,参加今年的“谒清都”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