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宫执事不知道她的身份,究竟为什么要这么殷勤讨好她?
曲砚浓顺着宫执事隐晦的目光,低下头,望向她腰际挂着的一枚金色宫铃。
她出门的时候换上了一身上清宗弟子的衣裙——在此要感谢卫芳衡,后者倾情奉献出了当初还在上清宗时的道袍。
大几百年了,上清宗的道袍样式换了好几轮,但旧道袍并没有作废。
那枚宫铃是卫芳衡的旧物,随道袍一起借给她了。
曲砚浓发现宫执事常常不自觉地看向那枚宫铃。
她一时有点没看明白他目光里隐晦的情绪。
“这枚宫铃陪了我许多年。”在宫执事再一次隐晦望向那枚宫铃的时候,她伸出手,将金色宫铃取了下来,语气平淡,“现在佩戴它的人已不多了。”
其实卫芳衡在上清宗的时代,与曲砚浓在上清宗的时代,相隔了好几百年,她们相遇时,曲砚浓已经陷入道心劫里,对卫芳衡的过去并不了解。
这不妨碍她用模棱两可的废话套取信息。
宫执事微微愣了一下,像是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用笑容掩饰了过去,“要不怎么说獬豸堂在咱们上清宗地位数一数二呢?里头都是檀师姐这样位宗门奉献多年的精英弟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寻常人当然没资格拿这宫铃。”
曲砚浓从这一句恭维里找到让她有些愕然的线索。
獬豸堂。
上清宗规矩森严繁复,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上清宗能让繁复森严的规矩落到实处,让每个踏足玄霖域的修士都遵守,就是獬豸堂的本事。
怪不得宫执事见了她就大献殷勤,硬生生给她安排上最好的房间。
獬豸堂监管整个玄霖域,创建以来不过数百年,从上到下就以手段冷硬闻名于世,舰船上忽然来了个獬豸堂的修士,这艘舰船的每一个上清宗弟子,当然都会严阵以待,以求这位活阎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难怪渡口的修士对她退避三尺,毕竟没人上赶着被找茬。
她只是没想到卫芳衡曾经竟属于獬豸堂。
卫芳衡是她的大管家,是她最信任的属下,也是她寄托对卫朝荣思念的一种方式,但她了解的是知妄宫里的卫芳衡。
至于身着素白道袍、佩戴金色宫铃的那个獬豸堂弟子卫芳衡,她从没试图了解过。
倒不如问,这倥偬千百年,她去了解过谁?
曲砚浓托着宫铃想了半晌。
——卫朝荣吧。
她随意地想,好歹了解过卫朝荣的。
既然不是一个都没有,当然也就不可悲。
*
“如果以后你们在船上遇到刚才那个素白道袍的女修,记得要谨慎一点。”走远后,祝灵犀对同伴们叮嘱,“看到她腰上的宫铃了吗?那是獬豸堂弟子的标志。”
獬豸堂的名声如雷贯耳。
申少扬吓一跳,“刚才那个道友?她长得也不丑吧?挺好看的。”
祝灵犀无言,想接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这种獬豸堂修士全都长得青面獠牙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传遍五域的?
富泱沉默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在你们玄霖域穿硬底云靴应该不犯法条吧?”他认真发问。
祝灵犀:“……”
他们上清宗也没那么霸道,只要不是本宗弟子,谁能管得了?
申少扬却惊奇起来,“刚才那个獬豸堂的女修,她穿的是硬底云靴!”
和曲仙君类似的硬底云靴,踏在甲板上的时候梆梆作响,如玉石相撞,根本不像寻常上清宗弟子。
祝灵犀也留意到了这个细节。
“也许,”她不是很确定地说,“那位师姐也是富泱的某个客户?”
准确来说,自从曲仙君在镇冥关献身后,硬底云靴就在五域飞快地流行了起来,走到哪都能见到穿着硬底云靴,迈步梆梆响的修士,光是这艘舰船上就有好多。
虽然说得通,但祝灵犀还是皱起眉头,“依照我对獬豸堂的了解,他们绝不会犯这样明显的错误。”
维护宗门规矩的人,怎么能带头违反规则?
至于背地里?那是背地里的事。
申少扬的兴致被勾起来了,“要不咱们去打听打听,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或许阆风之会后,你们上清宗也不再规定弟子必须穿软底云靴了呢?那你就可以和我们一样穿硬底云靴了!”
到时他们四个一起走,四声脚步梆梆响,多神气。
祝灵犀的思绪被他完全打断。
光是想到申少扬描绘的那种场面有多傻,她都不寒而栗。
申少扬失望地叹口气。
怎么祝灵犀就不能欣赏到这种神气呢?
看看曲仙君,当初在镇冥关现身,那一声声脚步如扣人心上,看看现在的五域,谁能不为仙君的气势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