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域,到上清宗,刮地三尺,拼凑属于那个人的一切过往,连卫芳衡这样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同族都带回了知妄宫。
冥渊下,妄诞的魔剧烈地震颤。
他似哭似笑,或悲或喜,神情古怪到极致,辛酸苦涩,百般滋味。
曲砚浓连头也没回。
戚长羽垂死挣扎,“你三番五次潜入冥渊,执迷不悟,从未放下,你以为千年过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十步外,曲砚浓脚步停驻。
千万里之外,冥渊骤然翻涌。
幽晦虚妄的身影剧烈震颤,魔气汹涌吞吐,将荒僻冰冷的乾坤冢搅得天翻地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魔元蒸腾里一瞬即逝,妄诞不灭的魔无休无止地嘶吼哀嚎,无数次崩解又重塑。
三番五次潜入冥渊。
他曾幻想过她会为他而来,可抱了浮想,又不敢抱指望。
怕冥渊凶险她不愿渡,又怕冥渊凶险她偏来渡,更怕冥渊凶险她也渡了,却引他贪欲蒙心,得来两厢覆灭。
不如不来——他有时甘愿这样想。
一向奔赴,无怨无悔,只盼她得偿所愿,偶尔一回顾。
然而等到她回顾,他才知欲望绵长深重,所思所求,岂止一回顾?
澎湃的魔气化作狂风,向四面八方汹涌,转眼溢满乾坤冢,又向外奔流。
那道虚幻妄诞的身影也情不自禁似的,一步步走向人世。
“锵——”
一片金声。
妄诞的魔物停住了,分明要往前去,却似根生在原地,纵竭尽全力,也无法向前一步。
他茫然,一寸寸地低下头。
那魔元凝成的虚幻胸膛中,一道玄金索贯穿他胸口,正中心锁住的,正是那充当魔心的幽冷冥印。
灵识戒里,骤然死寂。
申少扬再没听见狂风呼啸声,与之一道消失的,还有那道寒峭的声音。
知妄宫里,曲砚浓立在云阶前回望。
云雾缥缈间,她神色幽静。
“我说过——”
“我非仙圣。”
欲望无穷、执念难消,谁怕?
她的目光落在戚长羽的手腕上一瞬,似有深意,很快又平静地收走。
第二卷 偶开天眼觑红尘
第49章 南溟吹浪(一)
申少扬伸个懒腰, 从榻上坐了起来。
自知妄宫归来已有五天了,这五天里他什么正事也没干,每天闲逛, 想睡就睡, 舒服得不行。
前辈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自知妄宫那日起,沉寂了两天,灵识戒里一丁点声音也没有,连先前的狂风呼啸声也没有, 安静得仿佛一个普通的戒指。
两日后,前辈终于说话了, 可也只是一句,“把灵识戒放进五月霜里。”
等申少扬依言将灵识戒放进装有五月霜的宝盒中后,那一片冰雪瞬间消失,灵识戒再次沉寂了下来, 直到现在,前辈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申少扬担忧了一会儿, 不过想到前辈既然能嘱咐他做事,想必就还不会死,反正他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 索性就不担忧了。他在口袋里一掏,摸出个小小的骰子,随手往上一抛——
玲珑玉骰在月白缎被上落定:小吉!
“哎?”申少扬眼睛一亮,扑在缎被上盯着那湖水色骰面看来看去。
这几天他按照玲珑玉骰的规则, 每日一抛,投出的全是“平”,这还是第一次投出个“吉”。
“难道今天有好事发生?”他心里美滋滋。
他起床已是日上三竿, 发了会呆,很快就决定去吃一碗小馄饨,那家的摊主认得他是阆风使,每次都多给他夹一筷子蛋皮。
“哎哎?”他半路上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细看两眼才追上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戚枫,你怎么在这儿?”
戚枫回过头,望见他的脸,仿佛更沮丧了,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声地说,“好巧。”
申少扬打量戚枫一眼,后者每根头发丝似乎都诉说着失意,这模样不仅与当初被檀问枢附身时的风光无限天差地别,甚至还不如戚枫在阆风苑竹轩温泉里的状态。
“你,你,”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变成这样了?”
戚枫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难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只赢得申少扬全然茫然的眼神,于是戚枫的神情又变得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这……唉,是我和我小叔的事。”
一场阆风之会,戚家同时放弃了一个沧海阁阁主和一个年轻天才。
戚枫变了很多。
自从两度被操纵神智,又两度被仙君捉到后,他的命运彻底地改变了。
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无辜的,更说不清那个曾经操纵过他的人会不会第三度探出黑手,一个天才对于家族来说当然很重要,但如果这个天才身上藏着深不可测的、随时可能将家族引入漩涡的危险,那么家族当然只能壮士断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