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格外凄惨,与先前威严潇洒的沧海阁阁主简直判若两人。仰头望见曲砚浓的那一刻,他眼神中迸发出怨毒至极的恨意。
申少扬三人一个挤着一个,缩在角落偷瞄,谁也没舍得走。
“仙君,他非要见您。”卫芳衡略感丢人。
这几日戚长羽都被关在知妄宫里受审,对完账后就可以送去戒慎司了,这人从此以后甚至不会出现在仙君的面前——谁知道事情就这么不巧,正要将戚长羽押送去戒慎司的时候,撞上了仙君。
戚长羽一看到曲砚浓,立刻就发起疯了,制都制不住,卫芳衡深感自己办事不力。
曲砚浓抬眸。
戚长羽狼狈极了。曲砚浓让他自己出钱补上镇冥关的缺口,戚长羽刮地三尺,把从前愿意支持他的那些人都榨了个遍,全靠画饼充饥安抚住了那些人。
现在眼看着仙君并不打算保戚长羽,他画下的那些饼显然也要成空,从前的追随者们又怕又恨,反倒是踩戚长羽踩得最狠的。
“你觉得,我需要这么做吗?”她心不在焉地打断戚长羽的话。
戚长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望着曲砚浓,眼珠动也不动,黑白分明,有种叫人害怕的古怪。
曲砚浓平静地望他。
申少扬缩在角落里,目光乱瞟,正好看见戚长羽半遮半露的衣袖下,腕间坠着一根细绳,细绳上还挂着一枚环佩——
那是一枚圆形方孔的玉钱。
申少扬的目光在玉钱上凝定了一瞬,他记得之前戚枫被人附身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枚方孔玉钱。
他有些犹疑,目光本能地偏转向曲仙君,正望见后者的目光如清流曲水,平静地淌过戚长羽的袖口,又淡淡地收回了。
申少扬可以确定仙君看见了那枚方孔玉钱,但仙君没有去管。
他的心神很快放松了——
仙君不管,那方孔玉钱肯定没什么问题。戚长羽和戚枫是叔侄,佩戴的玉饰相似也很正常嘛。
“曲砚浓,你这个……”戚长羽低声说,似乎是试图用牙齿碾碎他所说出的名字,露出十二万分的深恨,“魔物。”
魔物?
众人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污言秽语,谁也没想到他咬牙切齿半天,吐出的竟是这么个耐人寻味的词,不由愣住。
灵识戒里,幽凄如泣的狂风慢了下来。
连曲砚浓也有几分意外。
她自然不是第一次被骂魔修了,从前仙魔对峙,仙修开口没几个“魔门妖女”“臭修魔的”“魔孽”都不会说话,但自从她晋升化神后,却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几个字。
戚长羽想骂她,竟选了这么个词?
他知不知道这样的词在她这里根本不是骂人?
她原本打算把他嘴封上,但此刻却改变了主意,几分好奇,“我么?”
“你装成仙圣,高居云巅,骗了世人一千年,可我知道你的真面目。”戚长羽低低的声音倾吐着绵密的恨意,“你不过是个披着仙修皮的无情魔物,眼看道长魔消、魔门势微,就换了身皮,安享世人尊奉。”
“你装得很像,可终归只有一层皮,内里还是个魔物。”
回廊里面面相觑。
这样的控诉已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细究起来,没有一个脏字,却好像比污言秽语更恶毒、更耐人寻味。
机敏的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留在这里了。
唯一平静如常的只有曲砚浓。
“说都说了,怎么不一口气说完?”她甚至还催了一句。
戚长羽噎了一下。
“这些年来你一直想更进一步,为此你不惜出大力分定五域、建青穹屏障,又装模作样地高举云巅袖手世事。你想成为那个传说中的道主,你道我不知吗?”他很快又切齿拊心地说,“可惜啊,你装模作样去学仙圣,却是空有仙圣皮,没有仙圣骨!你能毁去魔骨,却一辈子都是个魔物,做不成仙圣,修不成道主!”
曲砚浓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原来就这。
“什么是仙圣?”她问,“谁是?”
戚长羽被她问懵了,“典籍传说里自有定论……”
“典籍谁写?传说谁说?”曲砚浓问。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戚长羽的意料。
在他的想象里,当他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曲砚浓应该神色大变、神色阴沉、方寸大乱,她应当竭力试图反驳他,或者堵住他的嘴,然后杀掉每一个听到这些话的人。
可她竟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你真是什么都没明白。”曲砚浓对他丧失了全部的兴趣,挥了挥手,“送走吧。”
“不!”戚长羽猛地向前一扑,徒劳地摔在地上,可他却没功夫理会疼痛,咆哮起来,“你装的,你是装的!清心寡欲是装的、心怀五域是装的,无欲无求也是装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与那个人有关的痕迹,可那不过是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