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契确实少言。几天了,他开口的次数一双手就可以数清,其中最常出现的字句还是“跟上”和“休息”。弗莱门生来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最受不了冷寂,本来平素里自言自语也足够了,但迪尔契在前,弗莱门心怦怦跳,不敢多言,生怕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要不是雪狼在二人中间做调剂,他们的关系可能还仅仅停留在“认识”。幸好不是。
这会儿,他们歇息在一处丛林里,附近有一条涓涓的溪流,夜里能听见流水哗啦啦往下坠的声音。迪尔契白天找好了这个临时的驻地,用树梢升起了火。他去侦察了。他们离白塔和子塔都太远,电子设备的信号都已消失,在“圣战”期间,为了确保营地的安全,哨兵们前半夜会在方圆五里内巡逻,顺手敲掉附近的隐患——当然,这话也是雪狼说的。迪尔契不在的时候,它经常给弗莱门抖消息。同样根据它的意思,精神体做到雪狼这份上,和寄主已然是平行的关系。虽然它依旧很依赖迪尔契的力量,但迪尔契同样离不开它。它说的,它做的,有时候只是它想这么干罢了,与迪尔契没有半分干系。
弗莱门从雪狼口中知晓了“彩虹计划”的全部内幕,了解到“圣战”和瑞斯坦的渊源,甚至清楚了鲁特的野心和白塔的一切……可是雪狼从来不提迪尔契的过去,仿佛那是什么触不得的东西。关于迪尔契留在白塔安心做苦工的理由,雪狼也只是含混地说:因为很多人离开了,萨凯茨一个向导需要人帮忙稳住局势,最后找到了迪尔契头上。迪尔契念旧情,答应了。
顺便一提,萨凯茨就是迪尔契的第一任向导,那座空旷花园的主人。提到她时,雪狼一直心虚地用余光盯着弗莱门看,那神情怂得活像在现任面前讲风流情史。不过弗莱门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和萨凯茨最初的这段设计有关。”雪狼说着,用爪子在泥地上划出了一个简陋的示意图,“这儿,是白塔。”它用前爪指了指一个较大的圆圈,“这儿,是子塔。”它又用另一只前爪指了指一个小圆圈,然后两只爪子彼此靠拢,在两个圆的联机间停下,“它们中间的领地,藏着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两兄弟的势力。我们就是要去投奔他们的。”
弗莱门听懂了,他点点头问说:“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他们也算是我们的朋友。当初萨凯茨曾经找过他们两兄弟,准确地说是找过普莱森特——德雷森是他哥的跟屁虫——希望普莱森特可以留下来帮助建设瑞斯坦。但是他拒绝了。”雪狼解释说。
“拒绝了?为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当时我的意识还很浅,只隐隐有个印象。后来我也问过迪尔契,他说是单纯的理念不合,别的也没告诉我了。”
弗莱门又一点头,然后转向了另一个他更感兴趣的话题:“雪狼,你的名字就是‘雪狼’吗?我的精神体,以后有没有可能也和你一样口出人言呢?”
雪狼笑得整头狼快往后栽倒下去。冷静下来后,它回答说:“前一个问题:我的名字迪尔契没有取,我也懒得起,你叫我‘雪狼’没问题。至于后一个问题……”雪狼支起身子,两眼暧昧地上下扫视着弗莱门,“说不定呢?你可能是个黑暗向导,只是力量还不能很好地调用,未来潜力无限。不过,你的精神体也能说话就太好了。这么久了,我只遇到过我这一个能说话的精神体。”
这足以证明迪尔契的强大。弗莱门这么想着,嘴上却说:“你提到过的萨凯茨、普莱森特还有德雷森他们也做不到吗?”
“做不到。萨凯茨的精神体是女王蜂,层级应该比我差一些,肯定不行;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两兄弟的精神体都是豹子,平时不会放出来。我没听过它们开口,应该也是不会说话的。”
“那……”弗莱门起了个头,到真正要说内容的时候却卡住了。他有太多想问的东西,但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困了。要不先睡觉吧。”
后半夜,迪尔契转回驻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弗莱门睡在树枝间准备好的吊床上,雪狼偎依着同一棵树的树干,前肢微微伸着,整张脸埋进了毛里。篝火还亮着,无数飞虫争先往火里扑,在碰触火焰的瞬间死去,躯壳被熔成一个个的黑点。迪尔契深呼吸了一口,林间的风带着浓厚的树脂的香气。这味道带着记忆,让他恍然间回到了南征北战的那段岁月里。
然而此时此刻,世界祥和而静谧。迪尔契给篝火又加了一把柴。他靠在另一棵树边,痴痴地望着那簇火焰,不多时也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