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苦笑了下,继续道:
“孩儿又去了许多地方,南陵城和我们临阳原来就隔着个尸山乱葬岗,那边盛产木头,能工巧匠居多,善于制作傀儡。这门技艺真的很了不起,逼真到有时连我也分不清是傀儡还是人了。”
他在坟前话着家常,总让人听出了几分苦涩来,那么多年,他岂非时常独坐坟前说着这样的话?
朝天歌咀嚼着他话里行间的孤独,不免心生哀愁。
山河用一把草当掸子,扫去碑上的灰尘和草屑,道:“孩儿又去了不归城和乔城,就是在那认识了一壶老道。”
他对那儿的遭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着实对此二城没有什么好印象。
“阿娘,你知道么?洛都破阵录上,至今未有人能超越阿娘,阿娘实在太厉害了。洛都还是没什么变化啊,变化最大的还是千灯古镇和雁南归城了。当然,最开心的还是去了鹿无城,那里是宵皇人的地方。”
朝天歌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受宠若惊,他静静地听着。
山河回身看着朝天歌道:“那里的山水实在太美了,阿爹没去实在可惜。宵皇人很实在,孩儿喜欢跟他们打交道。有尽忠职守的庆生兄弟俩,有大义凛然的朝光兄妹,有将枯燥乏味的城令倒背如流的若悯姑娘,还有成日将他的‘天歌哥’挂在嘴边的阿泽,还有…”
他停顿了片刻,含笑望着朝天歌,认真地道:“还有人人敬仰的大祭师朝天歌,他是宵皇人的领袖,也是孩儿以性命相托之人。”
恰似一缕清风拂过脸庞,朝天歌顿觉心旷神怡,对他点了点头。
山河心间畅快,眉眼舒展开来了,转头攥起一根小木棍,就往自己的坟走去。
朝天歌看得出奇,他拿着木棍在自己的坟头挖什么。
“你在做什么?”
山河一边挖土一边道:“我在此埋了东西,等我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看他用木棍挖着冷硬的土,实在吃劲,朝天歌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七寸长的玄色匕首来,递给他道:“用这个。”
第133章 心间明月照彻长夜3
穷光蛋悠悠飘了过来,照在这把匕首上,准确来说这是把弯刀——
古朴的刀鞘刻着奇怪的纹路,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的鞘,软韧得来透着点幽光。
护手柄上倒插了一片弯刃,弯刃刀锋向着刀身,护住手的一面是钝的,向外的一面却是锋利的,攻守兼备。
玄色刀身如饮血,是双面弯刃,且上面绘有张狂的奇怪图案,他必定见过,至于在何处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这一定是把非比寻常的匕首!
山河内心狂跳不止,面上却还强装淡定。
见他愣了好一阵,朝天歌道:“用它总比用木棍的快。”
“可这匕首看起来很金贵,不能就这么糟蹋了。”山河有些迟疑,内心已有个惊世骇俗的猜测。
“不金贵,较人手能干些粗活。”
听朝天歌的语气,就如同在路边随意捡来的破烂货般。
如此不珍视,便不是他人相赠,或有可能真是捡来的。
山河郑重地接过匕首,鞘冷刺骨,仿若外张着肃杀之气。
但出乎意料的是,握到刀柄上,却是温热的,如同被握在掌心很久,又无缝交接到他手上般。
用如此好刀来挖土,真真是大材小用了,他平生第一次见它真容,一见面就让它下地干活,山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这刀在他手里就如同有了生命般,无论多硬的土,在它的凌威之下,都化作了一摊软泥,甚至还主动开道。
山河一面如获珍宝地小心翼翼握着,一面又抑制不住兴奋大刀阔斧地挖坑,这种心情也实在诡异得很。
朝天歌欲上前帮手,山河忙道:“等等,我自己的坟还是自己来挖好,你这手不应干挖土的活。”
山河倒是忘了,朝天歌在成为大祭师之前还是搬砖挖石的呢。
被他这么一说,朝天歌自觉后退了一步,或许底下真埋了什么宝贝,是他碰不得的,是以,山河也不用自己那移山填海的本事。
站在他的坟前,朝天歌注视着碑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刻痕与深浅不一的文字,不禁想,这人到底是在何种情境下给自己掘坟刻碑,是悲愤?崩溃?亦或是几近绝望的颓废?
他欲知又不忍问,答一遍岂非又要回忆一遍?
稍顷,山河从坑中抱起了个大木箱,一刀挥下,木箱裂成两半。
朝天歌这才知道,原来他埋的东西是酒,两坛被碗扣着的酒。他侧首探眼,坑中还躺着几箱。
山河郑重地将匕首双手奉还,问道:“这匕首可有名?”他有意注视着朝天歌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