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帝夸了一句:“朕钦点的武状元,实至名归,赏。”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帝王家,是他的,这天下也是他的。
他动了动脚,却没往前走。
大肚弥勒佛里溢出的血,顺着千佛廊蜿蜒而流,如一条暗红色的小蛇。
这条小蛇又从中了梨花袖钉的暗卫尸体下钻了过去。
立刻有内侍上前,迅速将尸体拖走,还有内侍用织锦毯在他脚下铺开。
仁帝:“厚葬,追封卫将军。”
追封卫将军,则遗属能享受一切卫将军的荣誉和福利,家族世代获利。
之后他端着托盘,踩着毯子稳稳地走向祭坛。
没有之前的暴怒,也没有之前的惊疑不定,只有由内而发的自信。
代天子行祈福跪拜礼的静南王,带着人恭顺地跪伏在地:“恭迎陛下。”
仁帝就在一地跪着的文武百官中穿行,拾阶而上。
拍惯了马屁的庙祝弘阳法师弓腰跟在身后,如狗腿子般开口,讲了仁帝自己不方便讲的话。
“万象向阳生,众生仰帝息。”
“天潢贵胄祈福之日,福如约降临;三牲太牢现神迹,万物灵性尊帝王。”
仁帝看向手中的托盘上,牛中黄在发着金光,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萦绕在他鼻端。
他能生儿子,能生很多很多儿子。
至于这些让他心神难安的逆子,他心无挂碍了。
弘阳法师还在继续吹捧:“陛下御驾亲至,尊老敬贤,孝心感天。”
“山寺为祈福而养的牛,竟藏着块绝世罕见的龙形乌金黄。”
“龙腾于世,皇庭永昌。”
“钦定皇帝万世千秋,山河永固,天佑大南国永不衰落。”
仁帝深深地吁出了一直郁结在心口的那股闷气。
这块乌金黄,可来得太好了。
这才是君权神授。
跪着的官员中有机敏的,立刻跟着弘阳法师高喊起来:“钦定皇帝万世千秋,山河永固,天佑大南国永不衰落。”
开始还有些不整齐的稀稀拉拉,很快就整齐洪亮了起来。
包括王尚书一干老臣。
“钦定皇帝万世千秋,山河永固,天佑大南国永不衰落。”
仁帝露出了畅快的笑,走到第二层时,眼角扫到了失态的皇后和李瑾。
皇后在抬头看天,李瑾在低头看地。
都有一种“费尽全力却天不从人愿”的无可奈何。
这表情由衷地取悦了他,他昂然走向祭坛顶,心中尽是掌控一切的胸有成竹。
待看到主坛前两个并列的跪垫,这才想起对林公公示意:“将皇后请上来。”
皇家祭天,堂堂皇后竟失仪至此。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诚心地将托盘上的乌金黄收了起来。
待皇后缓步上来,与他并肩而立,才威严地号令道:“烧香。”
皇家烧香,为拈香。
陛下亲奉檀香炉,用香匕挖香坑,埋香面,覆香灰……
前三根香,既敬天地,又敬祖宗;
第四根香,祭四方神祇;
拈香毕,仁帝退至跪垫,与皇后一起行三礼九叩。
“朕兴百神之祀,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生,为朝堂开太平,跪敬天地。”
他撩起龙袍,跪在垫上。
回音石将他的声音传扬开来。
他跪,所有人都陪着跪,没人敢站着;
“邸承天序,兴邦家国,惟神诏鉴,叩谢天恩,尚飨。”
他叩头,所有人都要跟着叩头,叩出了一片“邦邦”响。
因此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见,在主坛后侧不远处,只比主坛稍低些的燔柴炉膛里,传出了微弱的动静。
黑中带红的红螺炭被扒开,闪现一双潋滟秋水眼。
正是身穿油作衣伪装过的苏定岳。
他一直潜藏在燔柴炉的炉膛里,从炉身北向的观火口,可以看到整个山寺的情况。
此刻,他爬出灶膛,从堆成一座座山的马口柴中,迅速转移向一旁的瘗坎。
瘗坎,埋牛血、牛尾、牛毛之处,也是最后的祭地之处,腐烂腥臭,污脏不堪。
他口含着空心苇杆,飞快地躺进了坎坑中。
他的视野变得很小,只有从这坎坑中看上去的一方蓝色天空,还有一点铁制燎炉镂空的圆边。
整座祭祀坛,上下左右地耸立着十二个巨大的燎炉。
燎炉底下有经年不扫的香灰,香灰中,有微弱的灰褐色粉尘在不停地飘出。
随风潜散,无声无息。
这是他备下的磷粉。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火。
这场火一定会烧起来,而且将由仁帝这个天子亲自点燃。
燔柴迎帝神。
这是此番屠龙的最后一击。
苏定岳不敢有一丝松懈,在地下全神贯注地听着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