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虽然已是盛夏,却盖着被子。
即便如此,他看上去依然不得温暖,紧颦着的眉头上像结着寒霜般凝着层水雾,显得脆弱易碎。
大夫对太医说:“龚先生,无忧中的是蓝孔雀加寒毒,毒性太强,看来只能剜肉割腐,拖不得了。”
“那就别拖了,天山雪莲、极品牛黄、麻沸汤……我都备好了。”东宫太医十分果断,“太子说了,不计任何代价也要保住他。”
天山雪莲、极品牛黄都是千金不换的解毒圣品。
大夫:“老夫还有为难之处,便是……”
他将南归肩头的被子揭开,露出瘦而不柴、薄肌清晰的肩膀。
然而肩头往下不过两指,便出现了一个皮肉翻卷的伤口,伤口处发黑,连渗出的血水都是发黑的。
“伤口要是能再往下三指就好了,直接将整条手臂砍了再解毒才是万全之策。”
“如今的为难之处在于,这里连着肩膀,砍不得,又有大片肌腱,若下刀剜重了,手便废了。”
“但若不剜,都不用拖久了,今明这两日就……”
大夫十分坦诚:“老夫连七分的把握都没有。”
但迫在眉睫,不得不做。
太医:“那就做,生死关头,别瞻前顾后。”
大夫点头,将麻沸汤喂进南归嘴里:“无忧,求生之心很重要,想一想这世上你最舍不下的人或物。”
南归闭上眼睛,一瞬之间脑海里如走马观花般地想起了很多。
许多回忆都失去了颜色,单调,枯燥,一如他经常待着的屋檐。
却浓墨重彩的出现了一个穿着银嫁衣的少女。
那是他扮做苏定岳,戴着鬼面具去迎接被蒙在鼓里的蛮珠公主。
青山绿水间,阳光在少女头顶婆娑起舞,她足上轻盈颤动的银铃牵动了他的心跳。
他紧张地握着她的手,许下了同生共死的誓言。
这是假的,他知道。
可是后来她说,他是她的大房。
离经叛道得很。
可,又是谁窃以为真了呢?
意识迷糊时,只觉得有刀在左臂来回拉锯,有些痛,还有些麻痒,能闻到有腐肉的臭味。
隐隐约约听到有药童急匆匆地跑进来:“龚先生,太子婚房查出了东西,内侍监和林公公都在,还有北狄使团在,如今正在搜捡护卫住的东西堆房。”
“只怕稍后会查到这里。”
大夫手中的柳叶刀谨慎地割掉皮,在顺着肌肉的走向剜着毒肉。
太医龚先生无暇顾其他的,只吩咐药童:“你去守好门。若真来了这,而詹事大人拦不住,你再去拦着。”
“就说太子有令,这个园子谁都不许进。”
药童领命而去:“是。”
南归的意识恢复了些,他微微睁眼,勉力开口:“快将我……”
他左臂的伤口就是追查张守陀死因的线索和证据,若有人用这个作乱,则对太子十分不利。
太医龚先生按住了他:“别想其他的,过了眼前这关,先保住命再说。”
柳叶刀尖深入伤口,又剜掉一块烂肉。
在失去意识前,有滴泪从眼角滑下,南归呢喃着问了句:“公主……找到公主了吗?”
……
园子外,一群各为其主的人各自心怀鬼胎地拉锯着。
詹事领着队往其他地方走:“此处不是护卫居所,请诸位移步。”
北狄使臣很诧异:“这座园子为何不查?”
詹事态度强硬了些:“使臣大人,这是东宫,不是衙门,也不是人人可逛的市集,请随我来。”
北狄使臣:“詹事大人,这不是后殿,也不是太子居所,这么大个园子没人守着,不是更应该好好搜查么?”
“万一歹人就藏在这里呢?”
内侍监:“使臣大人说得有道理,竟能有人来无影去无踪地将带血的褂子放在婚床下,不管是有内鬼,还是有潜伏的歹人,都能说明东宫护卫失职。”
“事关太子太子妃的安全,确实该查。”
林公公不语,心中清明,内侍监是皇后的人,这个北狄使臣听说不是乌云灵的人,而是北狄大皇子的人。北狄大皇子,与乌云灵有仇。要么是收了重利,要么就是存心让乌云灵与太子交恶。
此刻两人一唱一和,拿着东宫的安防做筏子,为的就是要进这个园子。
只是北狄使臣为何要配合内侍监?
这园子里究竟有什么?
正拉锯间,竹林里传来一声响。
很快,一只狸奴嘴里叼着个东西跳上了围墙,一溜烟小跑着在围墙上转了一圈,又“嗖”地一下蹿进园子里。
有眼尖嘴又快的:“瞧这颜色好像是那件马褂,快,跟上那只狸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