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从城门楼子那直射而下,在高头骏马的包围下,囚车就像一个个可移动的坟茔,式微而丧气。
但乌云灵的面容是沉静如水的,神态是睥睨众生的,语气是……语气是挑拨而尖酸的。
她在试图撩拨起蛮珠的怒气,想让蛮珠失去平静。
可惜的是,她用的某些词,对蛮珠来说太难听懂了。
比如她说:“公主就不怕南国皇帝得鱼忘筌吗?”
呃,她还不如直接说鸟尽弓藏、卸磨杀驴。
因为他的莽妻心虚地眨了眨眼,梗着脖子回了句:“那是我皇帝舅舅。”
乌云灵又说:“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皇帝舅舅也不过口蜜腹剑,南国最终必定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的处境如临深履薄,进退皆唯谷。要破局,难得很。”
他的莽妻露出了一副“跟你说话真费劲”的模样,不耐烦地用双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跟她身后的侍女云香一起翻了个白眼。
苏定岳刚觉得有些好笑,就见他的亲卫南归看似不经意地上前几步,又侧了侧身体,为她挡住了边城的阳光。
真……刺眼。
第145章 乌云灵5
战俘营在离水源最远之处。
非战时,所以很空,也很简陋。
但他们都在这里落脚歇息,等待北狄大王和圣上的回信。
被捉的人各自分开看管。
蛮珠和云香负责看管乌云灵。
云香在没有被褥的木板床上躺下了。
对于在树上也能睡的蛮珠来说,这个环境对她没影响。
乌云灵不行,她接受不了。
“苏大人,我不是你的俘虏,”乌云灵冷笑一声,“我以为,苏大人乃端方君子,南国又自诩礼仪之国,却连基本的礼遇都不曾有,实在是失望。”
“至少,让我的侍女琴娘来伺候我。”她提了要求,“另外,琴棋书画略备些,笔墨纸砚略多些,香茗妆盒只有一个也勉强,总之,蛮珠公主的闺房如何,苏大人想必也知道,就按照她房里的标准去备吧。”
说着说着,她的视线停在营房的地上。
那里有一道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
若没有水钟、沙漏和日晷,平素用来判断时辰的,便是这道线。
从在囚车上起,她就一直在关注着时辰,究竟是因为什么?
云香:“我们公主成亲前睡树上,成亲后睡郎婿身上,你说说你倒是想按哪个标准来。”
乌云灵似笑非笑地看看苏定岳:“果然是颠鸾和倒凤呀,苏大人好福气。”
蛮珠跟着也看向他,小声问:“什么意思?”
苏定岳先将她的手握住,犹豫片刻,才小声解释:“就是鸡犬不宁的意思。”
蛮珠更不懂了:“好端端的,她说这么一句,上下都不通,又是什么意思?”
她灵机一动:“要不要用反切法或者拆字法破译一下,会不会是在打暗语?”
“可能是她用错成语了,”苏定岳叹了口气,继续小声解释:“她是北狄人,大概是不太会用南国的成语。”
蛮珠半信半疑地看看他:“这么优秀的细作头子也不好好学习?那万一她用错了成语传错了情报,谎报了军情怎么办?”
苏定岳的心狠狠的跳动了下,他不由得握紧了蛮珠的手,转头故作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乌云灵。
谎报军情?
五百里加急送出去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算算脚程,那个装着自己的手书和李镇将军军报的“马上飞递”已经跑出了八十里路,早已出了固北城,途中至少经过了三个驿站……
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而沿路无人敢拦“马上飞递”。
这个自己手书的、李镇将军上报的“功劳”若是假的,便终将无法阻挡的送到圣上手里。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了父亲的“延误军机”。
还有这个镇守固北关的边将李镇,也是谎报军情。
两者都是大罪。
按罪当斩于菜市。
若真是如此,便轻松的除掉了自己和李镇将军。
朝廷若要另外派将领前来,也得从北路其他军中调动,如此一来,固北城中必然因换将而出现一段时间的混乱……
若是西戎开战,北狄这边同样也在虎视眈眈……
会是自己想的这样吗?
那,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手书和李镇将军的军报内容成为假的?
很简单,他们捉到的三品鞠衣,唯一的女尚书乌灵云是假的。
他心中一凛,双目一凝,对上了乌云灵那双眼尾上挑的漂亮眸子。
那些眸子里先是流露出了不屑,之后是诧异,再之后是得意。
“苏大人想到了什么,脸色这么白?”乌云灵打趣地问,“难道是被你发现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