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岳垂着眸,反问:“你又是怎么知道你图罗阿叔没死的?”
蛮珠大大的诧异了:“你的意思是,图罗阿叔和你父亲的遭遇是一样的?”
苏定岳转着手里的汝窑瓷杯,沉吟片刻,方才点头:“我认为是一样的。”
“苏定岳,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干干脆脆的全都说给我听?”蛮珠,“别像新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咯半天下不来一个蛋?”
苏定岳抬眸考量地盯着她。
蛮珠坦坦荡荡地任他看:“你想查真相也好,想报仇也行,我都能帮你;当然,我不白帮,你也得帮我。”
良久,苏定岳点了点头:“好。”
他向蛮珠伸出手:“你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上外衣,离开正院,一起翻身上了屋顶。
这是公主府最高的地方。
府墙在月光下有着蜿蜒的阴影,错落的庭院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在两人面前铺陈开来。
苏定岳指着右后方:“那是颐园,祖母住的地方,也是我自六岁起住的地方。”
若把公主府看成一个大大的田字,颐园就是其中右后方的那个格子,苏定岳的前院就是右前方的格子。
“其实,颐园右边还有些地方,是父母亲成亲时,由内务府修的,也是原先父母亲住的院落。”
“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后,侯府被围了,许进不许出;父亲身亡的消息传回来后,改为了不许进出,母亲入了宫。”
“听说,母亲与圣上大吵一架,逼着圣上彻查北疆延误战机一事,争执中母亲伤了圣上的手臂。”
“母亲被禁足宫中,祖母带着我出不了府,就跪在仪门前。”
他指着前院的影壁墙。
“跪了两天。”
“之后宫中内侍带回了母亲的手信,她在信中叮嘱祖母只管带好我,其他的事交给她。”
“不知母亲在宫中与圣上如何。不过,一天之后,圣上解了侯府的围。”
他转了个身指着远处。
“如此过了一月,父亲的灵柩送回了京中,母亲就从东华宫最高的那段宫墙上跳了下来。”
月亮爬进了云层里,光影笼住了屋顶,看不清身边的人表情如何,只感觉到他压抑着的喘气声和起伏不定的胸膛。
蛮珠不太懂安慰别人,于是开始玩弄他的几根手指。
苏定岳抽了两下没抽出去,就反手抓紧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小动作。
蛮珠又抽了出来,继续拨弄他的手指。
两人就坐在屋檐下。
蛮珠:“那时候你很怕吧?”
好一会,苏定岳才“嗯”了一声。
蛮珠想了想:“那时候我被马踩了,在大云山上躺尸呢。”
“早知道那时候用魂飘过来看看你。”蛮珠说,“大师父说我那时候的魂不见了,惊险得很。”
苏定岳便关切地问:“是踩伤了脑袋么?”
蛮珠将他的手一丢,拍了拍自己右胸:“是踩断了这里的肋骨,肋骨又把肺扎破了。”
苏定岳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又很快转开:“很痛吧?”
“不记得了,”蛮珠说,“就记得阿娘的眼泪很咸,还有点苦,想呸又呸不出。”
苏定岳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就笑了笑。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蛮珠继续玩他的手指,他看着蛮珠玩自己的手指。
“父母亲下葬后,侯府没了,只剩颐园。”
“我十四岁入军营那年,圣上将颐园的前院拨给了我。”
“和亲之后,又将左侧翻新修建了;如今,还有右侧……”
蛮珠很有兴致地打断了他:“如今那里便一直空着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今夜内务府来的嬷嬷醉了,歇在林嬷嬷那里,想去的话也就是抬脚的事。
那边如今归内务府,有几个老内侍守着,没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说走就走。
“其实没什么可去的,”苏定岳说,“我八岁那年偷偷去过了,内务府老早就将里面搬空了。”
果然,除了墙壁和地面的石板没拆走,其余的都拆走了。
连假山边的景观石都被搬了一半。
但正房正院的石板都是上好的,蛮珠去过皇宫,一眼就看出来跟宫里的一样。
庭院里还留着一棵已经枯死了的连理柏,窗台上还贴着已经褪色的窗花。
尽管是在热闹而昂贵的内城,这院子如今却不尽荒凉与颓废。
苏定岳拍了拍连理柏,低声说:“娘亲周年祭前,有人带着阿爹的亲笔信,偷偷摸摸地找了过来。”
“他说他在岛上。”
“这个岛,叫降附岛。”
“可我找遍了名字相近的岛屿,都没有找到。”
蛮珠:“所以歃血结亲那时候,你是去找这个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