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沈沛文，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脸，正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看，这就是你父亲的手段。
穆南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像是有块滚烫的石头卡在喉咙里，他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问：“查清楚了吗？那转账记录，能确定是他本人操作的吗？”
“确定。”谢涟洲的声音低得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是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账户转的，是他让别人代操作的。警方已经核实了那个账户的户主信息，顺着这条线一路摸下去，最后查到了你父亲头上。还有那个匿名电话，技术部门最后追踪到的位置，就在穆家老宅……”
谢涟洲说着说着又陷入了沉默，像是在反复琢磨其中的关节，过了许久，才带着满心的困惑问：“南停，这事儿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自己害自己？就算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也犯不着拿命去赌吧？他就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这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至于为什么？
穆南停也想知道。
是为了引蛇出洞，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放松警惕，好趁机一网打尽？
又或者……他早就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想借一场“意外”彻底抽身，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甩给自己这个儿子？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更大的阴谋，有人借穆伯谦的名义布了这个局，一箭双雕——既要除掉穆伯谦，又要让自己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穆南停的思绪猛地一顿，忽然想起沈沛文方才提到的那几个人里，有个叫“老胡”的人。她说穆伯谦与那人的关系不一般，看似早年间就相识，再联想到最近频频出现的神秘人，那些若隐若现的跟踪与试探，他左右斟酌片刻，心中渐渐有了数。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暗得晦涩，像极了他此刻矛盾的心境。
穆南停微微闭上眼睛，任凭那点碎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半边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他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像结了冰的寒潭。
“这事你不用管了。”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这边还需要几天时间，你和方祁没事就多往公司跑跑，盯着点。估计最近就会有人开始不安分，想趁机搞小动作了。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谢涟洲没有多问，只是简洁地应道。
穆南停挂了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指尖残留的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到心底，冻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寒意。
沈沛文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此刻见他收了手机，才缓缓开口，她的目光落在他骤然紧绷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穆伯谦这人，最擅长把自己摆在最无辜的位置上，扮演一个受害者。哪怕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能算计得明明白白，丝毫不留情面。我猜，他跟你说的那些所谓的过往，恐怕也没几句是真的吧？”
穆南停没有接话，只是转头望向不远处那几个依旧在暗处窥探的身影。他的眼神暗了暗，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力量。
阳光明明正好，却仿佛照不进这庭院里的层层阴霾，更驱散不了笼罩在三十年前那段往事之上的重重迷雾。
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追查将变得更加艰难。
他不仅要面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还要亲手撕开身边最亲近之人的伪装，哪怕那个人是生养他的父亲。
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沈老夫人，”他重新看向沈沛文，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穆伯谦当年做过什么，也不管他现在故意制造这场车祸是要躲避什么，三十年前的事，我都会彻查到底。那些人欠下的血债，总得有人一笔一笔讨回来。我知道，您心里肯定也盼着能再与母亲相见，哪怕只是知道她的下落……请您相信我，即便倾尽所有，我也一定会将那层‘迷雾’彻底驱散，让被权势和阴谋遮蔽的‘阳光’，重新照进那些不见天日的角落！”
沈沛文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焰，那火焰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执拗。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最终缓缓道：“罢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是福是祸，都得你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