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会(受伤吗)……”常询刚开口便又将余下未说完的字咽了回去。他想起对方的这处伤痕虽然是季明川造成的,可与他确实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小询,你知道那一天,这里有多痛吗?伤口溃烂,但是我又无法死亡。我担心此般恶心的东西万一让你看见了,估计又该吓跑了,只能将烂肉一点点剔除再等待它漫长的愈合——我一直在害怕你看到它,而你也是一直没有回来……”
“黎铭,对不起……”常询从未有过这种万般苍白无力的感觉,只觉得再多的道歉也填不平源于对方的愧疚。
“你不用道歉。”黎铭松开了常询,理了理衣襟以遮盖伤痕,“或许铭川……季明川说的是对的,爱一个人不是将他强拉入自己的世界,而是努力走进他的生活。
小询,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错的不是你。我先前一直蒙骗自己,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你,如今想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曾过问过你的想法,在干预你的人生时也未曾经由你的允许。
至于这条疤痕……我确实厌恶季明川,也动过杀了他的念头,可是很遗憾,你在意他。”
黎铭忽而止住了话语,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样金属物件递到了常询面前。
“是他送你的吧,我修好了,现在物归原主。”
常询看着那块藏蓝色的手表,却迟迟不愿接过。
黎铭将手表交付到了常询手心,继而将话题引到了面前那轮圣洁的“圆月”之上:“你面前的这个东西,就是识核;而脚下的这片死海,便是我诞生的地方。这里很安静,更是无聊至极……直到我发现自己能在识核里编纂自己想要的世界。
小询,当初我其实挑选了好几个孩子,最终发现心里总想着你,寻了数千年,见了数万人,永恒的生命中却独独忘不掉你样子,所以我拼了命地想要得到你,想将你留在身边……
想把你带到这里。”
一滴咸水溅落到光洁的表盘玻璃上,却又被人匆匆拭去。
黎铭微微侧身,轻柔地擦拭着常询的面庞,眸光中除了幽邃的夜色便只剩下那张惶恐不安的面容。
“在你跟季明川离开之后,我就明白自己应当放手了。明明可以强行留下你的,但是小询,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向之前说的那样,不在乎你是否厌恶我。其实我真是怕极了,怕你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憎恨与厌倦……”
常询紧抿着双唇,不置一词。
黎铭将对方温柔地护在了怀里,相较于先前几回强行占有的意味,此番却只剩下眷恋与怜惜。
“就抱一会儿……然后我会送你和季明川离开,今后也不会再踏足你们的生活。”
这是常询第一次静心体会黎铭冰冷的体温,安心聆听着对方视角下过去的点点滴滴,感受着对方同寻常人一样搏动的心跳。
“小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你。”
“但是我明白,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如今已不再需要我了……”
黎铭吻了吻常询的发顶,算是最后的告别。
也不知是泪水模糊的视线,还是他的意识正在退出黎铭的世界。常询已然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面孔,包括肌肤的触感也在渐渐淡去。
肉体如灵魂般飘零,黎铭的身影好似忽而远去他好几丈的距离。
天地间只有无边无垠的寂静与孤独,唯留那人只身存在于此世间,并被冠以一个所谓生命永恒的神的身份。
常询想重新抓住那个人,却发现使不上力气,任凭他再怎么挣扎都如同蜉蝣振翅一般,力道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恰在此时,上衣口袋中滑落出一张紫红色的卡片,并且它就像是挣脱了重力的束缚,静静漂浮在常询的视野里。
黎铭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张纸片——这是他当初留给常询的邀请函。
“你居然留到现在……”
他话还未说完,意料之外的,有人抱住了他。
对方的力气很微小,像是在试探着询问自己是否能够接近他的躯体。那颗熟悉的跳动的心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
“我不离开了,黎铭。”常询的声音很轻,却足以传进黎铭的耳朵,“我承认,我想救季明川出去,但我也想找到你……”
黎铭并不做回应,他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后文。
可对方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哑了声。
“回去吧,小询。”眸光中重新燃起的希冀终是被失望所磨灭,黎铭的语调比以往更为冷漠,“别强迫自己……你不会快乐,我也会难受。”
常询依旧缄口不言,他心中其实已经编纂了一堆话想同黎铭倾诉,可他根本说不出口,不论怎么组织语言,都像是一个被爱之人站在感情的制高点上,对下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