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没有穿甲胄,身上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衣。浇湿之后,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把一个瘦高的人影勒得格外单薄消瘦。沉甸甸的黑衣,白如死人的皮肤,和一道道被水泡得狰狞外翻的伤口,对比太过强烈,看得人眼睛刺痛。
这样一个人,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就碾死了。
中将长长地叹了口气。
“弃剑。”靠近城门的地方,地势比较高,所以他对着林炎时,就是居高临下的形势,“饶你不死。”
应和着他的话,士兵从腰间取下一捆麻绳——只要林炎放下剑,他就上前把他捆上。
过了很久,林炎才抬起眼,把视线投到那卷麻绳上。
并不是他不想看,他只是动不了。
据说,一个人的身上,一共有六百多块肉,所以,凌迟的时候,理应割上六百多刀。林炎今天才知道,当年老李对他下刀的时候,果真是留了太多的情。
他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凌迟是什么滋味。
透支到极致,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像被剜掉了一样痛。林炎动弹不得,他也不敢动,他只觉得,如今那六百多块肉,只是靠着一根细细的、不断抽搐的筋连在他身上,只要他一动,它们就会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他听见了中将的话,他理应回答。可是他开不了口。嘴里不断地泛出血味,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把它们往下咽。可是鼻腔里的浓郁腥气却阻挡不住,它铺天盖地,把乾坤都染作赤红的颜色。
到底支撑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莫名清楚地觉得,他要死了。
他很慢很慢地,对着那捆麻绳,摇了摇头。
中将又叹了口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忍不住开口相劝,“你放心,到了城里,我一定派人盯着,不让你受辱。”
林炎躬身猛咳一阵,终于把堵在喉间的血块咽下去。他奋力地抬起一点头来,在迷迷蒙蒙的血光中,他看着中将的脸。
“你今天,饶我一命,”他哑声道,“明天,能饶了他们吗?”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隔着几百丈的距离,他能看到自己这边依然列着队不肯走的士兵,却看不清归允真的脸。
中将微微皱起了眉。
“赵将军,你知道的吧,他们……他们都是守卫边疆许多年的战士。”
林炎直接叫出了中将的姓氏,这让他微微一惊——他跟着贾大山假意投靠林炎的时间并不长,他也不是职阶高到能时常出入主帐的人,没想到,林炎还能记得他的名字。
“有好多人,再过个一年,两年,就可以回乡了。”林炎垂着头,极轻极慢地说着,“血战了一辈子,到底图些什么?整日里拼死拼活,挨寒受冻,饥一顿饱一顿,攒下这么一点点银子,到最后,能不能带回家呀?一去边疆这么多年,父母年岁大了,说话都听不清了,回到家里,儿子姑娘见了,都认不得了。”
他颤抖着抬起眼:“你说,他们还能回去吗?还是说,他们也要像赢将军一样,一辈子披肝沥胆,到头来,死在兄弟刀下,挂在旗杆上,慢慢地烂掉,警示世人?你看,那里还有一万多个人,一万多的人,挖个坑,全埋了,要多大的坑?要挖多久?你们开始挖了吗?今天不开始,明天也挖不完。”
林炎的声音破碎沙哑至极,可偏偏像是有魔力一般,远远地传了出去。城内城外,系出同源的两支军队,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雨早停了,从那些披甲执刀的战士颊边,却落下新鲜的水珠。
“我不是怕受辱。”林炎似是有些支持不住,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又费力地睁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俘我也好,杀我也好,我只是一个人,朝脖子一抹,不过是一刀。可是后面的一万人该怎么办,这一万人后面的千千万万个人该怎么办,赵将军,你想好了吗?贾将军,他想好了吗?”
死一般的沉默,从围着林炎的阵中,一直扩散到原野上,扩散到城墙里。
绝对的寂静中,翻涌着极致的痛苦。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数万人仿佛石雕一样伫立。
林炎艰难地仰头。乌云消散了,兴安城的墙头,沐浴着淡淡的金光。他一点一点地捏紧拳头,榨出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放声朝墙上喊:
“梅兄,你想好了吗?”
林炎话音刚落,城头就传来鸣金的讯号。
包围林炎的大军退去了,城外的空地上,只余斑驳的血迹。
而当一切归于沉寂之前,城门再一次传来刺耳的吱呀声响,一个人,独自从城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众人都极为熟悉的,曾经在饥民义军中险些将他们逼死的“师爷”的衣服,整张脸,却已完全不是他们见过的粗犷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