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珩不屑地冷哼,刚欲说话,就被身后的清冷声音打断:“温景珩,你闭嘴!”
他闻声回头,对上了沈昭华盛满怒火的清丽眼眸,不知怎的,他的气势在她的盛怒中突然弱了几分,心中莫名其妙对惹怒她生出几分歉意来。
可他凭什么对他们觉得抱歉?
他恼怒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脸上的笑意全无,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对着荣亲王说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诸位还是请回吧。我的耐性不多,若执意不知好歹,那我保证,诸位落在我手里,不会有好果子吃。”
荣亲王的脸,比温景珩的还要阴沉,定定地看着他。朝廷特派他这个荣亲王来宣诏,可谓是诚意十足,礼数周全。可胡人王庭的人面都不露,只派了这么个逆臣贼子来恶心他们。这也就算了,他们千里迢迢地来了,他们连个答复都不给,让他如何回京复命?
双方僵持不下,风雨欲来。
沈昭华走到温景珩身前,对着荣亲王屈膝叩拜:“胡营苦寒,怕慢待了王爷,请先回平戎城歇脚,小女晚些时候,会传消息给王爷。”
荣亲王的脸色终于缓和:“也好,那本王就等郡主消息了。”
说罢他犀利的目光扫了温景珩一眼,带着六百多人,浩浩汤汤离去。
温景珩不满地转到沈昭华身前,低头看着她,语气中充满讥讽:“当了郡主,果然不一样了,我这军中事务,是不是也该交由郡主打理?”
沈昭华紧咬着唇,没再说话。如若可以,她不想激怒他,自讨苦吃。
温景珩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那郡主就好好想想,是要跟谁和亲?我回帐中等你,郡主早下决断,也好早日给刘璋传消息不是?”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说出口的话也柔声细语没有情绪,可沈昭华却仿佛被他这句话魇住了,呆立当场,进退维谷,不知该去往何处。
温景珩率先去了他们的王帐,帐中左贤王居于首座,正在宴请一众亲信。
轻歌曼舞,一派祥和。
温景珩缓步走入,左贤王如鹰隼般的眼眸就越过载歌载舞的众人,锁定了他。
他的眼神犀利,口中却发出阵阵朗笑:“军师忙完了?”抬手指了指身旁左侧的空位:“位子给你留着呢。”
温景珩从善如流,欣然落座。
他拿起酒盅朝左贤王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胡酒入喉,让他忍不住皱眉,却又开怀大笑。
他的笑声,似是压抑了许久,久到仿佛从五年前那个尸山血海的深夜而来,透过漫长岁月和刻骨恨意,直抒胸怀。
好在,一切还不晚。他,没让他们等太久。他的面前,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带血的、愤怒的、无辜的、恐惧的,一张张日思夜想的脸。
他的笑声肆意而狂颠,甚至盖过了管乐丝竹,大帐中瞬间安静,只空余他的笑声。
左贤王看着他,缓步走近,停在温景珩身前。他蹲下身,带着满眼的雀跃和笃定,凝视着狂笑中的温景珩:“军师……”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也无需说完,温景珩会给他答案。
给他想要的答案。
温景珩的笑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将报的快意。那仇恨和畅快都太过于浓烈,浓烈到让他仿佛变了个人。
可左贤王不在乎,他知道温景珩的恨,也知道那是他们最锋利的刃,悬在大靖朝的头顶,让他们日夜难寐。
左贤王也放声朗笑,他豁然起身,回到座位端起酒杯,走到温景珩面前与他碰了碰,居高临下,无限快意:“恭喜军师,时机——终于到了。”
他的眼中跳跃着隐忍良久的跃跃欲试,举起酒杯,向着身下的众人,一一扫过,如同此时,他已是睥睨天下的君王。
温景珩总觉得自己不胜酒力,他很快就醉了。
他看着面前的酒盅,轻轻伸出口,那酒盅近在眼前,可他却始终无法触及。
是真的醉了吧?
那酒盅在他眼中模糊成一道颀长而单薄的身影,站在漫天飞雪中,遗世而独立。
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踉跄着离去。
沈昭华迟迟没有等来温景珩,心中的忐忑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她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却依旧无法理清头绪。
她看似有选择,却根本没得选。
温景珩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让她打了个激灵。
正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乐声,与这些天在胡人营地听到的欢快激昂的乐曲不同,那声音婉转清丽中带着缕缕哀思,如泣如诉,一下子就撞进沈昭华的心中。乐音渐入苍凉,如孤烟直上,在无垠的荒漠中徒劳地寻找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