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乌冬牢牢刻印进去。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乌冬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想要落荒而逃时,许鹤年终于回应了。
“嗯。”
乌冬心里那点忐忑瞬间消失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举高了伞。
两人并肩,踏着薄薄的积雪,慢慢朝着校外的方向走去。
伞不算很大,为了避免淋到雪,他们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擦着,隔着一层厚厚的毛衣,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温热体温。
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干净的寒意。
周围是同学们笑闹着跑过的声音,汽车碾过积雪的噗噗声,但这些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伞外。
而伞下的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伞布上的细微簌簌声。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仿佛任何声音都会打破这安静。
最终,还是乌冬先鼓起了勇气,他盯着自己脚下不断延伸的脚印,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雪声里:
“许鹤年。”
“嗯。”
“那天……在科技馆,谢谢你。”他终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说完立刻闭上了嘴,紧张地等待着旁边那人的反应。
许鹤年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街道,侧脸线条在伞下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柔和。
“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好碰上。”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说辞,乌冬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失落,他好像……有点明白许鹤年这种别扭的说话方式了。
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抿直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汲取了更多的勇气,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稳了一些:
“有时候觉得……能遇见你,挺……”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最后选了一个最朴素,却也最浓重的,“……幸运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根本不敢去看许鹤年的表情。
身旁的人脚步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伞下的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过了很久,久到乌冬以为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或者对方根本懒得响应时,才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应答。
“……我也是。”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乌冬猛地抬起头,撞进许鹤年看过来的目光里,那双总是盛着冷意的眼睛,此刻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怔忪的模样,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
雪,还在静静地下。
名为“信任”的纽带,在这个初雪的傍晚,悄然凝结而成,无声却牢固。
乌冬悄悄握紧了伞柄,将伞又往许鹤年的方向稍稍倾斜了一点,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决定,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他要以猫的形态,主动走向许鹤年,不是逃跑,不是躲藏,而是走向他。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坦白”的方式,也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信任。
第三十三章
期末考试的结束,像一声冗长课业钟声的余韵,最终消散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
讲台上,班主任李老师正做着学期最后的总结,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重担的轻松,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寒假注意事项、安全须知、还有来年开学的安排。
教室里的气氛躁动而雀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破笼而出的自由感,笔记本和试卷被胡乱塞进书包,同学们交换着假期计划,低语声和轻笑声像气泡一样,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冒出。
乌冬安静地收拾着笔袋,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覆着白雪的屋顶和枝头上跳跃,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
一个学期,就这样在兵荒马乱心惊肉跳和某些难以言喻的暖意中,悄然滑过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身旁的许鹤年身上。
许鹤年似乎根本没在听老师说什么,他单肩挎着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一条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上,指尖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眼神落在窗外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似乎被这个学期的尾声和窗外的阳光磨平了些许棱角。
乌冬看着他那副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却奇异地没有任何不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科技馆雨幕下的疾驰,公寓里无声的守护,还有初雪伞下那声低沉的“我也是”……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沉默却坚实的承诺,安放在他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