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迈开弓步,打算舒展一下筋骨,便见张珉挑担往外走去。
她一个激灵,脑中蒙着的那层薄雾霎时消散,整个人清醒得无法再清醒了。
“夫君!”叶瑾钿急忙把人喊住,问,“你要去哪里?”
灰白晨色落在张珉身上,朦朦胧胧渡上一圈潮湿而柔软的光晕。旁边栽种的桃杏与青竹,叶片上滴落豆大的水珠,将他衣摆润湿。
他一回头,对她露出温柔笑意。
霎那间,天光都明亮了半分。
“娘子早。我去挑水。”
她当然知道他要去挑水,可他上次出门,一身狼狈回来,昨夜又受到惊吓……
“这怎么行,你这么——”她含糊了一下,把“弱”字吞下肚子,换了个词儿,“唔,斯文,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放着,我来就成。”
她赶紧绕过内廊,走到庭院,伸手就要接过担子。
张珉:“……”
不知为何,莫名有点儿生气。
他转身躲开,没让她抢走担子:“没事,读书人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用不着这么娇贵。与娘子一起分担家中庶务,才是为人夫君的本分。”
叶瑾钿:“……”
这种悟性如此上佳的正常男人,她到底上哪儿找到的。
她虽然欣慰,但还是不敢让他伤上加伤。
离得近些,她都能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药味!
想了想,叶瑾钿姿态强硬了些,按住他肩膀,把担子夺走:“可相比挑水、劈柴这种粗重活计,我还是更喜欢你安静看书的样子。”
怕一句话不够份量,她又补充:
“夫君长得好看,去挑水劈柴的话,未免显得格格不入,还是安静看书比较赏心悦目。”
张珉:“……”
娘子怎会喜欢空有皮囊,连水都不挑,柴也不劈的废物点心!!
第10章 美人夫君虽弱,可性子还是有些好强的
可现在,这个废物点心就是他自己。
而且,娘子还说、说他安静的样子会更好看一些……
张珉只能压住自己心里那点儿莫名的委屈与不畅快,再争取一下:“娘子,其实书生也要练射御,我……”
一般书生不至于那么孱弱。
真那么弱,出个外差岂不是要累死半途,朝廷怎能看上这种人还封官。
狐狸那厮拖着支离病体,尚且能开弓射杀敌寇呢!
至于好看不好看的,他挑水的时候,娘子可以在屋里歇着,不看他劳累的样子,等他收拾好形容再出现。
“我知道。”叶瑾钿轻轻将他肩上的担子卸下,放到一旁,拉着他的手腕,温声道,“只是,你昨日遇贼且将他击倒,肯定受累了,对不对?”
水真的太重了,她夫君如此纤弱娇贵,若是将他压坏,可怎生是好!
张珉:“……”
不,他不累,但他不能如实说。
娘子三番四次提及自己对柔弱书生的偏爱,若是她知道自己文武双全,健壮得跟蛮牛一样……
他垂眸扫过那只毫无芥蒂拉着他的手,眼神飘忽一瞬。
“夫妻本是一体,何必计较这些小事情。”叶瑾钿仰头看他眼眸,桃花眼往下弯了弯,故意说,“难不成,你不放心我?怕我偷懒啊?”
张珉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他哪敢。
“那不就行了。再说,神医都让我多动动,你跟我抢活怎么行?”叶瑾钿拉住他的手,摇了摇,身体轻晃,后脑勺上两根末端坠有珍珠的飘带,也跟着轻轻飘转。
少女难得透出几分娇憨,那晃动的飘带,如同挠在他心上。
张珉支吾半晌,完全招架不住。
叶瑾钿趁他迷糊时,捞起扁担和桶便溜了出去。
张珉:“……”
他将手轻轻覆盖在手腕上,与那抹还残存的温热重合,凝睇淡去的浅桃背影。
“突突——”
掌心脉络急促跳动,被握的手背上,青色筋脉顶着冷白薄皮浮现,蜿蜒不羁如狂草。
“啧啧。”
墙头突兀响起一阵咂嘴声。
张珉并无回头,只用脚尖随意一勾石子,抬脚扫过去。
旋身时,素衣下摆飘转散开如杏花刹那绽开,在枝头迎风招展,格外轻盈漂亮。
庭院春树新生,嫩绿叶片之上,轻覆薄霜。
衣摆拂过,薄霜颤颤巍巍抖动滚下,在清灰晨曦中,迸溅散碎,折出零星华光,点缀素衣。
饶是同为男儿,李无疾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句——
不愧是陛下勒令,打仗时必要戴上面具,以免损伤美姿容的玉面将军。
瞧这脸这身段,根本不似凡人。
可他嘴上还是没放过他:“谁敢相信,我们被民间戏谑为‘杀神’的右相,居然是如此痴缠纯情的男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