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第二日午时前后,燕王几人到得乔县郊外,距离牧屿县不过五十里。整整两日的脚程,活生生被他们不到一日赶了出来。
乔县郊外官道旁,破旧茶摊支起,茅草檐下那半新不旧的“茶”字幌子,被风掀得微微晃动。粗木桌摆上几只粗陶碗,碗底老茶叶梗。午后刺眼的光芒中,几个彪形大汉,魁梧粗壮,一口茶水一口唾沫。
一个小弟模样之人说道:“头儿,昨儿个那妮子真是水灵,一刀杀了有点儿可惜。哎,倘或是一般人,咱们兄弟几个悄默将人弄回去,留用不起,拿出去送人都能得好大一笔金子。头儿……”
小弟的可惜还未罢了,一柄长剑抵在他脖颈,鲜血微微溢出。小弟登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似有大人物来了。小弟迟缓回头,见一个比自己还要魁梧的健壮男子,左手拿刀鞘,右手持剑。杀气腾腾,阎王在世。
小弟斜眼看向首领,“头儿?”
头儿哪还有空搭理他,此刻他们一行人,俱是被人长剑抵在喉咙。下一瞬,能够齐齐升天。
寂静无声中,以长剑抵在那小弟咽喉的燕王,暴怒出声,“什么姑娘?”
“哪有什么妮子,这位大爷,您肯定是听错了,听错了。我们兄弟几个都是老实人,老实人……”
燕王长剑刺入三分,鲜血凶猛溢出。
那小弟吓傻了,“是有个妮子,是有个妮子,牧屿县来的,说是
得罪了贵人,叫我们兄弟几个去办了。这位大爷,大哥,贵人,我们几个当真是糊涂啊,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人在哪儿!”燕王眸色殷红。
“就埋在三叉戟……三叉戟……”
草长莺飞的三月天,不知为何,突然之间热气腾腾。燕王为首,亲卫裹挟瘸了腿的蒋四,以及这几个彪形大汉,一路风风火火朝三叉戟而去。
蒋四只是瘸了腿,脑子仍旧是原来的脑子,心觉不妥。
这一切太过顺利,又太过诡异。
先不说脚程如何,单单是王妃的聪慧,便不是个任人宰割之人,更何况还是这几个夯货。
是以,蒋四打马前行中,一口风半句话说道:“王爷,此事怕有不妥。”
燕王哪里听得进去这话,当即反手抽出佩剑,一眼不看,朝后一箭,蒋四玉冠崩裂。这下,蒋四一头乌发于风中飘舞,极为飘逸,很是衬他的身形。
有两个年岁不大的亲卫,好心赶上来,劝阻蒋四。
“这时候,别说话,王爷还能错了啊!王妃的命,你能在乎得过王爷!”
蒋四:那里是这个道理。
几人口中的三叉戟,乃是乔县以北的一处湖泊,因非圆非扁,有三个飞斜向外的角而得名。远远望去,那湖水像一块碎裂的碧玉,三处尖角如戟刃般刺入周围芦苇荡。
波光粼粼,映着云影。水草丰茂,野鸭成群。
一行人下马,惊起鸥鹭一片。燕王领上先前说话的那小弟,在前探路,亲卫跟随在后,而蒋四,四下环顾,惊觉这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到得小河滩,燕王一把将人扔在地上,“哪儿!”
小弟匍匐跪倒,指向一处芦苇荡后的浅滩,“就那儿了,就那儿了……”
无需燕王发话,亲卫一径过去查探。果然,芦苇荡旁有处新土,显见是这两日方才翻动过。得见亲卫无声的言语,燕王一脚将这厮踹到湖里,快步赶来。
他脚步沉重,到得近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僵硬。
风从芦苇荡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他的影子细碎,随芦苇荡摇曳。片刻之后,他肩膀缓缓塌陷,整个人低矮下去,背脊歪斜,像是背负一座看不见的高山。
又是呆愣愣片刻,不说话,不动作,连呼吸都仿佛停滞。直到那落水的小子传来呼救之声,尖锐刺耳,撕破寂静——他这才猛然惊醒,像是从恍惚之中被拽回现实。
人,若是一直睡在地下,会呼吸不畅。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化作无数尖刺,扎得他浑身发颤。他跪倒在地,颤抖双手,疯狂刨土。那双手原本宽大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筋骨,笨拙无力,如同一条绝望的小狗,拼命扒拉泥土,却只抓出几道浅痕。
新土混着碎石、枯枝,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丝,可他浑然不觉。
几个亲卫加入刨土的队伍。很快,一片女子的衣角显露出来。
华贵紫苏色锦缎,斑斑血迹,像毒蛇的信子,蜿蜒出狰狞痕迹。
第50章
当锦缎显露的那一刻,芦苇荡戚戚风声,好似呜呜鬼号。不闻人声,唯有凄凉。
陷入自责当中的燕王,颓唐缩成一团。周围护卫的亲卫,讶然不动。四下众人俱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困在当场。而不远处的蒋四郎,尚有几分理智尚存,他见状不对,蓦地扑倒上来,和燕王并肩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