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王爷犹豫彷徨,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选择死亡。
辜负一人,却又担负起天下重担。
这是他会做出的选择。
无怨无悔的选择。
可是,他那样好,凭何要因为旁人的权势之争,失去自己的性命。
死的,为何不是别人。
死的,为何总是心软的人,总是有所在乎之人。
她不甘心。
天理何存。
娴妃娘娘,后宫的无冕之主,所到之处毫无阻拦,天底下好似就没她办不成的事。陛下命人关押之人,得了娘娘一句话,便恭敬地将萧雁南放进去。
地牢之外,阳光明媚,灿灿明亮。她抬头仰望匾额,“寒骨台”三个字,恍惚之下,遒劲有力,细看之下,却见枯骨之感,使人瞬间寒气透髓。
萧雁南展颜一笑,缓步入内。
明亮光线渐次远去,一步一台阶下去,幽暗逼仄之感扑面而来。晃荡烛火,或明或暗。不知转过几个拐角,入到第几层暗狱,终于得见一处铁栏杆之后,低矮案几随意摆放,一角落蹲着个物件。
这物件蜷
缩,像一团破布。
潮湿霉气在他周身凝成白霜,湿哒哒将人团成一块儿。萧雁南张嘴,不敢认。她记忆中,王爷高大威武,是世间少有的英武人才,而今眼前这个瑟缩的破布,怎能是他呢。
她疑惑:“那是谁?”
宫婢很是随意,“燕王殿下。”
怎么能是他了?
如何也不该是他才是。
萧雁南双手扒开铁栏杆,试图从这人身上找出一二从前痕迹。但见乌发散落,在那铁窗投来的星星点点光亮之下,干枯发丝飘零飞舞,这人缓缓抬头,微微睁眼,目光迷离。及至瞧见眼前有一人,分外熟稔。
他双目中的灰暗散去,一时瞪大,不敢置信,转瞬想到什么,又埋头下去。
萧雁南将一切看在眼中,不仅看见他眼中的慌乱,荒芜,更瞧见他眼中的难堪。
他不欲使这般模样落在她眼中。
北地多年,哪怕是不算熟稔之际,王爷见她,一脸淡漠,从不见其他。成亲数月,哪怕她嫌弃他不修边幅,穿毛边的衣袍,吃她剩下的食物,也从不得见他双目显露难堪。
萧娘子张口,想要说话。嘎达几声,却只听见下颌干裂。
“你……我……我来看你,”翻来覆去地想,终究是说起最为平淡的言语,好似她们今晨才见过,从未分离,
“听他们说起,你过得不太好,我来看看,是如何不好。若是太过腌臜,我可是要嫌弃的……你知道,我见不惯不好的东西。嗯,你听到了没,我和你说话呢……别是又成个哑巴。你好容易才学会说话,你可还记得。好好说话的感觉,你可还记得。
哑巴了?!果然,男人,天性如此。前两日,我听王长史说起来,说他当年还不会在新妇跟前伏低做小的时候,他们两个每每吵架,新妇气得哭,王长史却觉得很是开心,终于没人叨扰他了。
后来啊,一日三餐,衣袍鞋袜,都没人来叨扰,王长史后知后觉,这才知道不好。
这事儿,长史有和你说过没有?你听了,知道好好说话的好处了没。别成日里想着自己一个人过,你是有妻子的人,不是外头那些光棍儿。听明白了没。”
她一直絮絮叨叨说着,说起王长史,说起自己的嫌弃,说起二哥的夯货,说起大哥和月娘的故事……
天长地久一般的时辰过去,那人才整理发髻,收拾衣袍,慢吞吞走到铁栏杆前,
低头喃喃道一声,“知道了。”
像是个认错的小子,等待娘子的宣判。
萧雁南眉心发酸,心口一紧,仰头继续和他说话。分明铁栏杆内外一样高,她昂头说话,后脖子发酸。
“你蹲着点儿,怪累人的。”
男子顺从,靠墙跟蹲下来。
萧雁南低头看向他发顶,心中一口气顺下去不少,“你这头发,要好好拾掇拾掇,知道么?”
“知道。”
“以后不能再这么腌臜了,知道么。”
“知道。”
他如此听话乖顺,哪里有京都传闻的那般狠辣,萧雁南眼眶微红,强忍泪水,
“你是个有妻室的人,你可还记得?”
这一次,他并未说话,而是停顿许久之后,狠狠点头。一低一起之间,凌乱发丝飘舞。
心知他听进去了,萧雁南本该欣喜,可不知为何,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好似即将喷涌而出。
“我喜欢清爽一些的男子,你记下了?”
此言一出,萧雁南再也忍不住,不等他答话,仓皇之下夺门而出。
地牢的阶梯真多啊,多得她根本迈不动腿,根本走不出去。幽幽暗室,细长甬道,唯有烛火噼啪。她已然不知走到何处,心中荒芜一片。一步踩空,跌倒在长阶之上。她想起身,奈何双膝发酸,双手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