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十里庄的情况,尤其是王爷之事,半个字不能外传。再有,若是外出才买、守夜、巡逻,瞧见任何异常,当即来报,决不拖延……
林林总总,好大一通。一来,此等关节时刻,不能从内里乱起来,二来,若京都有变,王府不复存在,她们一家子,总要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
做完这些,萧雁南回房,将方才胡乱写就的思绪,重新誊写一遍。
自京都而来的问责之人,乃是禁卫军副使赵煦。
此人四十上下,传闻效忠不二,是陛下跟前极为得力的悍将。此番派他来,萧雁南猜想,其因有二。一则,保护燕王安全。去岁一场大战,多方势力绞杀之下,燕王险些命丧梁武县。其二,问责是真,卸甲归京是真,赵煦前来探听榆北王府虚设也是真。
“王妃,果真聪慧。”
突然,男子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萧雁南回头一看,他满是笑意,星眸微漾,眉眼之间全是自豪的笑意。
“回来了?这么快?”
“嗯,回来了,王长史他们领我的银子,若是个没有本事的,留着作甚,我榆北王府,不是个富庶之地。”
他立在小娘子身后,右手覆上小娘子的右手,教她写字。继续她此前的分析,写下——赵煦执掌榆北……陛下病重……
起初,萧雁南被他突如其来的气息感染,颇有些心绪不宁,待他握着她的手,写下“赵煦执掌榆北”这几个字开始,萧雁南浑身冰冷,不敢置信。
“
王爷?”
他笑,“怎么,真遇上事,王妃胆小了?”
“不是……我只是……”
陛下若是当真病重,那燕王这个战功赫赫,却饱受非议、背后无人之人,奉命回京,焉有命在。
“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神色坚定,语气镇定,可萧雁南知道,绝非如此。
从险些命丧梁武县到如今,两月不到,纵然他胸有丘壑,以一当十,又如何抵得过旁人的十余年筹谋。
疑问的话,不确定的话,萧雁南不敢讲。一个不好,定然是她嘴臭的缘故。
“嗯,我知道,王爷会回来的。”
剩余的话,她们什么都没说。
深夜,萧雁南如何也睡不着。此前刻意避开的诸多问题,而今不得不一一面对,譬如,他当初的伤势,皇城之内可有人盼他回去,娴妃娘娘可还记得有这么个孩子……思绪纷繁,一丁点着力之处也没。
她翻来覆去不睡觉,可是害苦了身侧之人。
男子索性也不睡了,将一截子被褥压在身后,半靠着。
“你想知道什么?”
这话说得突然,又是二人之间头次说起这事,萧雁南知道,她应该好好问问,将心中的一团解开。也不知是纷杂繁多,还是她委实害怕,临到头来竟说不出一个字。
“不想知道么?”他再问。
小娘子搓搓手。
“既然你不说,那我捡一些,你能听明白的告诉你,可好?”
萧雁南想说她都能听明白,可念着他或许不会全部说来,也就作罢。
是以,大红洒金纱帐之内,响起燕王低沉的声音。
榆北王府,前身乃是榆北元帅府,是历代元帅镇守北地的公务之所。前衙后府,寻常边疆公务之所。及至燕王来此,元帅府更名燕王府,至此,燕王成了陛下膝下五个皇子当中,最早开府建衙之人。
起初几年,一切尚好,王府虽然穷困,不如京都,可征战军需,从未短缺。
两年后,从娴妃娘娘生下公主开始,一切都变了。粮秣短缺,军需不足,时有发生,可王府拢共才一个主子,贴补几下也还过得去。
直至两年前,京都众人对待榆北王府的态度,骇然显露。
萧雁南问:“那时候,陛下就不好了么?”
“对。”
“那你为何,不早做打算?”
燕王沉默,良久的沉默,直教萧雁南心中发慌,只觉自己说错话,“若是不愿意说,那就罢了。”
纱帐微漾,人影晃动,燕王喟叹一声,“你信命么?”
他的话太过沉重,一向过的都是好日子的萧雁南愣住。
“彼时,行军在外,什么都缺,连帅帐的行军桌,都是补了又补。一个铜板掰开花。只要有钱行军,有钱戍边,北大营、西大营两万人,有粮有钱,我自己,我所谓……”
“你!”
萧雁南半起身,扑到他怀里,“胡说。”
男子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当真如此想的。这就是我的命,生在富贵权势之家,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希望,只能呼来喝去,被人当做垫脚石,最终烂在泥地里。一眼都能望到头的日子,谈何有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