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小娘子忍不了,捏着嗓子,努力不显出生气和嫌弃,“王爷,妾够不着。”
燕王低头看她,惊讶,到得此刻才明了萧娘子有些矮。短暂惊讶之后,一径从小娘子手中接过衣衫,自己穿。
小娘子仰望,眼中的震惊和错愕还未全然亮起来,登时低下头去。
可不敢使人知道。
早说穿衣并非必须仪程,不就结了么。
用得着这么费劲!
下一瞬,又听燕王说道:“来,腰带。”
到底有完没完。面对强权,萧娘子只能接过,手伸到这人背后。腰带,并非复杂之物,她出阁前,阿娘教过几次。她照着卫夫人教导,有条不紊穿扣,系带。万无一失之事,偏生被眼前这人搞砸了。
他气势骇人,不知何时低下眼眸,盯着她发顶。那目光,一把悬空刀剑随时落下。
她害怕,手抖,手抖,更为害怕。
燕王一双手覆在她素手之外,一根根掰开她手指,重新将腰带穿过带扣,“外头都看着呢,你若害怕,一会儿我就回了礼官。”
不经意之间,他的头埋得很低,轻声言语,唯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来不及分辨他何意,只觉一股极为陌生的气息,萦绕四周,冲她脑门而来。
萧雁南脑子一片空白,被这人带来的气息侵袭,愣神之间只隐约记得他说了话,说的是什么,没听见,是以,跟随本心,萧娘子抬头想要听听这人说什么。
入目,是这人真诚的眼神。
好似再说,回绝礼官,这门亲事算是不成。
这一刻,她不消言语,明白他未竟之言。
欣喜涌上心头,脑中烟花绽放。蓦地,满天的烟花停在半空,成亲第二日便绝了亲事,说出去旁人只会说,她萧娘子烂到泥地里,绝非好人。至于燕王么,家国功臣,有何不好。
不要这样。
她的名声,她的家人。
“不是,不要,妾不是这个意思,王爷听妾解释……”
我的亲娘,措手不及,该怎样继续骗人呢。
第4章
“你放心,我会说我无意成亲,与你无关。”
燕王一面说,一面扒拉开萧娘子的手,自己将腰带扣起来。这等光景,小娘子如何敢放手,只能将手放在带扣上,令自己冷静冷静。
什么叫与她无关?
成亲那日王爷巡边,紧赶慢赶在傍晚回府成亲,这是不愿成亲么,说出去哪有人信。
她不是蠢货。
“王爷,妾其实有点儿害怕。”
痛定思痛,少女决定真假参合来。
燕王那整理衣袍的手,停顿。
“妾害怕,是因为王爷,”小娘子低眸看向他衣袖,手掌宽大,骨节明显,显见的边疆将士,“是因为,王爷好多胡子。她们都说……”终于找到合适的借口,“世间小娘子,没有哪个见到彪形大汉不害怕的,妾害怕实属正常。这份害怕当中,有不甘,也有喜悦。”
月娘附身,瞎话越发畅快,
“圣上指婚,还是王爷这样的英雄,妾很开心。世人对英雄,都有仰慕之情,妾也不例外。圣旨那日,妾很开心,渐渐地,不那么开心。量体裁衣,王爷不在,婚前礼官商议,王爷不在,连成婚那日,也是匆匆赶来,更是,”
她用余光悄悄瞄他一眼,刻意使他知道的一眼,三分柔情,两分害怕,再有便是不满,
“更是不修面,络腮胡子,跟那些漠北大汉一般,妾,王爷,真的害怕……”
细碎言语还在继续,女子刻意落在带扣上的手,轻轻滑落。
柔荑娇嫩话落,似三月春光划过肌肤,燕王一瞬间手抖。三步并作两步,朝屋外狂奔而去。
燕王一丁点儿等待之意也没,吓坏一屋子丫头,萧娘子的手抚上心口,舒口气,吩咐丫鬟,“王爷有急事儿要忙,都好好地。”话音还未落下,萧娘子招呼柳枝过来,一把靠在柳枝身上,“搀着点儿,姑娘我
吓坏了。”
娘子全身都靠在柳枝身上。
“娘子?”
“别说话,我缓一缓。”
万事开头难,练习许久的言语,总算说出去。她萧雁南往后的日子,一片坦途,万事顺遂。
……
燕王当年出京就藩,如同放逐,无召不得回京。这多年来,不论是大胜,亦或伤病,只有内官女官,自京都而来。燕王大婚,若依寻常皇子的规矩,要在成婚第二日,拜祭先祖,落入玉蝶,昭告天下。
燕王,十三岁就藩北地,绝非寻常。
他的婚事,一道圣旨,外加礼官罢了。这礼官,一非朝臣,二非内官,乃是娴妃娘娘宫中女官,临了封天使,赐半幅天子仪仗。
萧娘子同他成婚第二日拜见的,便是燕王府东面祠堂。于四面烛火,空荡荡阴森森之地,落定夫妻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