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来,今儿个天热,妾叫人上了冰碗,王爷吃上几口。”
“不用,前院事多。你自己用便是。”
小娘子舒缓下去的一口气,尚且还在半山腰,燕王又道:“礼官即日启程,同京都的礼节往来,你不必操心。”
他眼神无意瞅向那冰碗。
小娘子再善解人意不过,王爷有留下之意,又暗地里帮她出气,没有平白得人好处的,她顺手将自己的冰碗推过来,示意燕王吃一点儿。
柔荑朝前,行至一半,她猛然想起,这碗碟,她吃过了。
王爷是王爷,天潢贵胄,哪能吃别人剩下的东西。急地手心冒汗。脑子车轱辘似的转动,盼望急中生智。
好在燕王是个话少的,她的动作未完,他就静静地立着。
“王爷,先时礼官岑娘子过来说话,您知道么?”
萧雁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听起来像是告状。她们两个连表面夫妻也不是。
“知道。”
燕王笃定,果决。
完了完了,被人以为自己搞后宅手段,萧雁南有冤无处申。礼官还未离去,她兢兢业业数年积攒的名声,就要保不住啦。
“妾不是,妾没有,王爷……”萧雁南连忙解释,“王爷,岑娘子说,奉娴妃娘娘的令,让妾好好照看王爷。妾知道,身为新妇,照料夫君乃是分内之事。妾在家中是长女,素来照料几个妹妹多一些,妾……妾不知王爷喜好,若有做得不好的,若有得罪之处,王爷好生教导,妾定当铭记在心,永不再犯。”
燕王府的地盘,光明正大的谈话,他应当都知道。既然如此,那还瞒着做什么。
实话说,也可。
“无需管她。”
不用管的,是礼官岑娘子,还是娴妃娘娘。
听闻,母子二人关系不甚要好。
“妾知道了。”不敢细问。
话音落下,好一阵没人再说话,一个在屋内迎窗而坐,一个在屋外,负手而立。凝滞渐次起来。丫鬟亲卫扶额拭汗,六月的天,当真磨人。
坐立难安的萧雁南,哆哆嗦嗦许久,“王爷,要吃冰碗么?”
投桃报李。
适才还拒绝地有模有样的燕王,眨眼就从少女手中夺过冰碗。大口大口吃着,咀嚼沙冰的响声,细细碎碎。
他身高体长,伫立在阳光下,下晌光亮从他背后袭来,拉出长长斜斜的影子。头脑终于不再犯浑的萧雁南,搓搓小手,躲进王爷的影子底下,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这是她吃过的,她给王爷吃剩饭。
她胆子肥得很呢。
要命啊!
等他明白过来,不定如何呢,先且想想应对的法子……不对,若是他不知道呢?
迎着光芒,萧雁南抬眼去看燕王。暖黄光芒刺眼,他如劲松般挺立,面上丝丝满足,丝毫不见生气。萧雁南大胆几分,看他好几眼。这厮回视,眸光幽深,却可得见深深喜悦。
他没生气。
萧雁南一乐,正待低头,转眼瞧见他袖口发毛,一件黑色长袍,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做下的,忒不讲究。罢了罢了,横竖成亲前就知道他如何,无甚好惊讶的。
这一碟子冰碗,倘或他知道是她吃过的,不定也会毫不讲究吃下。
萧雁南撇撇嘴。
第8章
礼官岑娘子,从这日之后,不过两日便匆匆离开。原本在萧雁南的打算当中,礼官一走,没了往京都传消息之人,她要当即大展身手,一举试炼月娘真本事。谁知道,因那日燕王轻飘飘的几句话,她竟有些犹豫起来。
燕王,或许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又如何,寻夫
婿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不可马虎。她登时想到,那金线皂靴,素面皂靴,以及那件见过三次,微微发毛的长袍。若是要和此人过一辈子,还是杀了她吧。
是以,七月中某日,萧雁南翻阅月娘笔记。
这笔记,是她得知自己的婚事之后,绞尽脑汁回忆当年,悄悄默下的。月娘笔记前几页,写的都是日常生活琐事。
送扇坠,送古籍孤本,送玉冠……
扇坠不合适,燕王一个武将,哪怕是热死,也不会拿折扇。古籍孤本,不妥,王爷于京都那些年,方才念过几本书,玉冠么,是不是太过文气了些。
不妥。
定不下主意的萧雁南,寻到柳枝出主意。
这小丫头子,一向是个鬼主意多的。左一个主意,“使人告诉王爷,娘子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右一个主意,“夏日多雷雨,寻个好时候将王爷请过来,往后之事,自然而然”,再一个,“王爷每日卯时不到,演武场练武,娘子去看看”……
约莫三日,萧雁南才定下个无本的买卖,“柳叶,去,去我把顶箱柜最里头那个匣子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