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铜摘下斗篷与面具,露出真容,立在灯火下等候了十几息后,对方让了路,“七娘子请吧。”
按照规矩,她能带一个人。
今夜跟着她的是阿银。
红月天乃扬州最大的金玉窟,也是无数人的无边永夜,与前楼的人声鼎沸不同,喧嚣在这里被斩断,耳边极为冷清。
有人在前带路,钱铜紧随其后。
牛角灯里的光芒从前方溢过来,照在少女白净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夜色中光影的模糊之美,把少女平静淡然的目光映衬得摄人心魂。
领路的人没往楼上走,下了地下一层。
钱铜刚跨入密室门槛,里面一道不耐烦的嗓音便响了起来,“钱七娘子最近春风得意,架子也大了,一个小辈,竟也让咱们这把老骨头来等你,合适吗?”
说话的是个妇人。
钱铜抬头看,屋内灯火通明,中间空出几尺宽的过道,两侧各摆放了两把木椅,如今空了两个位子,崔家已倒,缺席的自然是她。
与她说话的妇人头梳包髻,坐在左侧靠里的位置,穿一身暗红色的蜀锦直领对襟,五根手指头上戴满了各种宝石只指戒。
钱铜望过去时,她正拿眼斜凝过来。
钱铜上前见礼,“三夫人赎罪,晚辈已有两年未见到夫人,唯恐行容上失了礼,多费了些时辰打扮了一会儿,来晚了,还望三夫人莫怪。”
三夫人冷笑道:“赎你什么罪,同为富商,身份平起平坐,我哪里有资格让你赔罪,既然来了,就别耽搁功夫了。”
“多谢三夫人。”钱铜坐去了卢家家主的身旁。
卢家家主天生是个笑脸,转过头和气地打了一声招呼,“钱家主,我也刚到不久。”
三夫人看不起他这副谁都不想得罪的样,鄙夷地移开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位置上,慢声道:“崔万锺来不了了,今日便只剩下咱们三家,有什么想法,今夜就敞开了说吧。”
三夫人示意卢家家主,“卢道忠,你先说,朝廷的人到了扬州后,卢家的生意可有受到影响?”
卢道忠是个圆脸,一开口便觉得他在笑,“承蒙三夫人的关照,我卢家如今方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你怕是谢错了人,你应该感谢的人是钱七娘子,是她帮你引开了火力,朝廷的第一把火烧起来,全烧在崔家身上。”三夫人看了一眼钱铜,“我说的对吧,七娘子?”
钱铜面色依旧平静,“三夫人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是一场恩怨罢了,让您见笑了。”
说起恩怨,就有得说了,三夫人心头顿时生出了几分捉弄,“你们家大娘子当初嫁给崔家时,多风光,背地里又有多少人艳羡,暗里都道这桩婚姻,必会打破四大商不能联姻的魔咒。”
三夫人顿了顿,面色旋即露出了可惜,“哎,太遗憾了....”
钱铜唇角含着浅笑,一言不发听着她说。
三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头顿觉解气,“都说与年轻人讲道理,讲不明白,年岁一到自然也就懂了,这话我倒是从七娘子身上得到了验证,大娘子的惨剧,足以教会七娘子,想必如今已明白,为何当年我大嫂极为反对你俩了?”
谁都知道大娘子的死,是钱家心口的伤疤。
而两年前那桩惊动朴家的棒打鸳鸯,更是七娘子的心头伤。
三夫人今日一见面,便连刺了她两刀,卢家家主怕吵起来,忙打圆场,“三夫人...”
三夫人今夜是打定了主意,要故意要她的麻烦,哪里怕得罪人,假情假意地道:“瞧我这嘴,对不住了,七娘子不会介意吧?”
虽为道歉,她却紧盯着她面上的变化。
等着她的翻脸。
对面的钱铜却并没有恼,笑了笑道:“成长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如今倒成了一桩笑话,谁让三夫人是长辈呢,笑笑晚辈也无妨。”
三夫人有些意外,“两年不见,七娘子果然真让人刮目相看,谁还能把两年前那个候在门外...”
“大公子。”门外一道护卫的问候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卢家家长慌忙起身,三夫人愣了愣后,一声长叹,端了身侧的茶盏在手里,揭开盖儿刮去浮在面上的茶沫,待外面的人走到跟前了,她才缓声道:“我又不会吃了她,瞧你急得,大半夜倒把你给惊动了。”
来人立在她身前,年轻的面孔清隽,眉宇间温润儒雅,求饶地唤了一声,“三婶。”
“行了,既然来了,就坐下一块儿听吧,看看是我在为难她,还是她本事了得,频频戏耍咱们。”三夫人转过脸。
钱铜早在有人唤‘大公子’时便看到了他,和那日在钱家见到的一样,阔别两年,朴家大公子的风采依旧。本就稳重的气息,又多了一股沧桑岁月后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