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陛下是飞鹰军中兵将,您是统帅之子,营救只是奉命行事。现如今……”
“好了,”向瑾不愿与之掰扯,眼底浮现与年龄相符的天真执拗,他插科打诨道,“你听说过吗,刚出生的小鸡会将第一眼见到的活物当做自己的母亲。有时,生死关头,也会生出近似的感触。”
福安不甚灵光的脑袋瓜费了好大一番琢磨,“您是说,您把陛下当老母鸡?”
“噗嗤。”向瑾一口茶汤喷了出去。
第11章
丰城乃大晟西北边塞重镇,各族群居,商贾往来,虽算不上繁华亦颇为热闹。自接手西北驻军以来,向家举家西迁,历经三代,京中荣国公府蹉跎旷废,门可罗雀。
早年,大晟西线有一彪悍民族,名曰乌蒙。乌蒙族人容貌俊美且能征善战,与大晟边疆屡屡爆发冲突。约两百年前,乌蒙族内乱分裂,族长携大部分族人投靠大晟,经年累月通婚杂居,已彼此无分。余下叛乱分支虽人数不多,但凶猛彪悍,常年游荡于大晟绵长的西部沿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飞鹰军在几代荣国公手中发扬光大伴随着的便是与乌蒙这一分支长久的卑梁之衅,而西南守军相对势弱,往往需要飞鹰军长途往返帮衬支援。
这一被动局面在庆王就藩之后改弦更张,彼时庆王正值壮年,励精图治,对待异族侵扰的强硬态度与时任荣国公不谋而合。西南西北建立牢固联防前线,乌蒙族无可乘之机,渐趋末落。基于多年肝胆相照同御外敌的信任,当庆王迈出推翻武帝暴政取而代之的那一步时,荣国公府携飞鹰军顺理成章地选择追随。
此后十年内战,千难万险,枕戈饮胆,高歌猛进有之,弹尽粮绝亦有之。
战事的最后两年,庆王一脉优势凸显。就在大军即将攻入中原腹地,距京城一步之遥,胜利在望之际,丰城老家出了乱子,留守荣国公府的小公子被乌蒙族人绑架了。
按理说,丰城乃飞鹰军大本营所在,虽大部队征战在外,但城外仍旧留有足以抵御外族突袭的驻军,且城内防卫严密,荣国公府更是门禁森严,不该出了岔子。
奈何敌人狡诈,在一年多以前便化作友邻的商户埋伏在城中铺子里。商铺甚至是多年前置办下的,手续齐全,经年累月本分经营,往返大晟境内外运送货物的伙计皆持有府衙记录在案的正规路引,无有破绽。事后追查,早已人去楼空。
小世子性子有些顽皮跳脱,但身子骨孱弱,并不总是出门。那一日,恰巧是他八岁的寿辰。母亲早逝,父兄常年征战在外,所谓生辰寿诞,也不过就是府中一桌丰盛一些的菜肴罢了。向瑾早早地吃过长寿面便收到了兄长的信,每一年不早不晚按时送来,寥寥几句差不多的言语向瑾都能背下来了。明明也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但他今岁偏是叛逆心起,趁府中近卫不备,诓骗对其信任有加的老管家,偷偷带着福安溜出了门。
荣国公府严谨的戒备对外不对内,无人对聪慧乖巧的小世子起疑。待察觉不妥,已然晚了。近卫在城中搜索只找到了被打发去买糖葫芦,回头就寻不到少爷踪影的福安。府中第一时间通知驻军封锁城门,亦徒劳无用,赶紧派人快马加鞭通报于前线的国公爷与世子。
向瑾稀里糊涂地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顶宽大的帐篷中。他手脚皆被麻绳捆绑住,门口有两个看守的异族人,正是他在店里观赏物件时,围上来捂住他口鼻的那两个伙计。
见他醒来,其中一个拿了水壶过去,眼神示意他要不要喝。向瑾谨慎地摇了摇头,倒也未被为难。
作为一个始龀之年的孩童,甫遭变故,谁能不惶恐惊惧?向瑾拼命忍着眼中泪意和不受控战栗不止的身体,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荣国公家的男儿,即便打小就不被看好,也无有习武领兵的天分,但至少不能被人看轻,更不该成为累赘与软肋。
被关了三四天,他慢慢从最初的如履薄冰镇定下来,尝试与那两人攀谈,至少要知晓自己的处境及对方目的。可他记得那两人之前在店里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现下却装作听不懂,被他问得烦了便说两句胡语糊弄呵斥。
孩子黔驴技穷,一无所获,日日忐忑焦灼地数着日出日落,度日如年。后来,突然有一日,尚且算作舒适的优待一去不复返,他被一队粗鲁的蛮夷扯着头发拽出帐篷,一路像拖牲口一样拖到了破旧的窝棚里关押。无人再给他送干净温热的饭食,一天扔半个馒头一碗水,确保饿不死就好。
国公家的小少爷,就算不似京中权贵子弟锦衣玉食般娇养,但也是衣食无忧着长大,从未尝过如此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