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洛蕾莱的红发不再漂浮,安静地垂下来,就像普通妇人那般。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不复美丽又强大的模样。
她身旁的公爵也像一瞬间老了许多,从风流多情的绅士变成了饱受时间折磨的疲惫旅人。
“你们别这样……好奇怪……”被哀求的目光所注视,安格蕾闷闷的,喘不上气。
酸涩、困窘与不安在血管里流淌,她好像掀起了蒙住真相的黑布一角,又本能抗拒起结果。
公爵夫妇也觉察到气氛变得奇怪,急忙掩饰起悲伤,尽力换上了平静的模样。
公爵牢牢攥紧妻子的手,清了清嗓子后开口:“时间快要结束,监视还未结束。我……长话短说。那时,已到了战争尾声,我们绝无胜算。只有把纷争之外的龙拉入战局,才有一线生机。所以,夜魔……用偷窃的方式,将希望交给祂。”
“但是,欺骗神的代价,早已刻在结局之中。”公爵仰头笑了。
洛蕾莱看向丈夫,温柔地说:“反正都骗了,那就多提一些要求,多欺骗一分。”
她又看向安格蕾:“就这样,夜魔啊,他悄悄脱离战场,悄悄将孩子交给龙,祈求龙带着希望和孩子,飞向结局之外。”
安格蕾疼痛到紧缩起来的心,恢复了正常的心跳。但她依旧充满了怀疑,不安地看向公爵夫妇。
“战争,是什么?”她问到。
公爵立刻回答:“新与旧的战争,神与神、神与人的战争。”
“你们想毁灭人?”安格蕾追问。
洛蕾莱轻笑,挽起丈夫的胳膊,与他对视一眼后说:“我们站在人类一方。”
安格蕾刚刚舒展的眉又皱起来:“可是你们……毁灭了,但人类还存在。”
洛蕾莱绽放笑容:“嗯,我们输了,但人类没输。希望和孩子,都在结局之外。这样,我们也算赢了,对吗?”
她看向丈夫,眼里是满满柔情。
公爵点头:“不只是赢,而且大赢特赢!”
“等等,我不懂!能再解释清楚吗?”安格蕾快步走向他们。
“故事讲完,鹅蛋集齐,时间到了。”公爵夫妇的身形像被风吹远,极速后退、极速变小。
“不要,我还不明白!安格蕾追向他们。
洛蕾莱耀眼的红发变得极淡,几乎要成为透明。
她的声音却穿过拉长的距离,传了过来:“很快会到做出选择的时刻。无论选择哪一个航向,我们(父母)都会为你骄傲。”
同一秒,“我们”与“父母”两个词,重叠着传入安格蕾耳朵。她被钉在原地,怔怔望向无限拉远的走廊。
“洛蕾莱,别走!”她在内心大喊,然而嘴却无法张开。
与此同时,她的心里还有个念头也在一起升起:“公爵,您叫做什么?”
“墨菲斯。一切皆在梦里,一切皆在故事里。”公爵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第137章
墨菲斯和洛蕾莱, 消失了。
他们消失得很彻底,如同荒诞剧中突然下场的演员,又如熄灭了光芒快速坠亡的流星。
失去主人的庄园也失去生机, 黑暗与雾气从每一个墙角、每一处缝隙里滋生。
落幕, 就在最后一句台词说完之际。
落幕, 没有返场与鲜花,只剩浓郁的死寂。
安格蕾抱起小狼,回望一眼冷寂的壁炉, 以及壁炉边那颗布满黑色裂纹的鹅蛋, 迈开双腿跑起来。
事件、线索, 过去、未来, 串联成故事的篇章, 篇章之下,隐藏着真相。
她已触摸到雕刻着真相的“蛋”, 但尚未将“蛋”敲开。
长绒地毯被鞋子摩擦,发出沙沙声。
黑暗追逐着安格蕾的裙摆, 沿着阶梯, 一级接一级, 追赶至庄园阁楼。
砰,门扉轰然关闭, 隔绝出两个世界。
世界那边,黑暗与雾气逡巡。
世界这边,温暖烛火点亮一隅。
阁楼的拱形小窗外, 藤蔓如巨蟒爬行, 流淌下绿色脓液,一层层糊满玻璃。偶尔藤蔓停滞,朝屋内窥伺。
窗下, 紧贴墙壁摆放着一张黑胡桃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羊皮纸,桌角立着白色鹅蛋。
安格蕾认出来那颗鹅蛋属于自己,此刻它在颤动嗡鸣,正如自己的心境一般。
她放下小狼,走到桌边。
考试用书不经召唤便已凭空出现,书页无风自动,停在《魔镜迷宫》这一章。
桌上的羊皮纸飞进书里,增添上新的空白页码。
安格蕾心有所感,拿起孤零零留在宽大书桌上的羽毛笔,朝光洁的鹅蛋刺去。
鹅蛋破碎的瞬间,安格蕾心脏抽搐般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黑色液体从鹅蛋里流出,眼泪从安格蕾眼里流出。
浓郁的墨水味充溢阁楼,无序漫溢的黑色液体逐渐交织成细流,细流中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呼喊声、喧闹声、尖叫声、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