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血的刻刀发出嗡鸣,刀身跟着轻颤起来。公爵将刻刀递给安格蕾:“时间到了,去吧,完成最后的故事。”
安格蕾领悟般点点头,接过刻刀,走向壁炉边。
刀尖划破凝滞的时空,虚虚拢起的鹅蛋碎片飞向四周,那些碎片时而化作纸屑,时而化作白色蝴蝶,扑面而来。
安格蕾挥舞刻刀,扫清一切阻拦之物,在天地皆白的虚无里,冲破黑洞边缘的时间凝滞,接住了坠落的小狼,接着,她将刀刺入鹅蛋中心的黑洞。
霎那间,星辰与星辰碰撞,黑暗与黑暗交织。
黑暗深处,一条灰白色的“线”探出了脑袋。
“线”持续喷射,随即蔓延成“网”,轻盈的网起伏翻飞,突破二维空间的限制,纵横相交,包裹出一方三维的小小天地。
网纹外,黑色的幕布上星辰闪烁。
网纹内,白色的兔子睁开了眼睛。
“卿卿?”安格蕾叫出他的名字。
兔子用水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三瓣嘴嗫嚅了一下,蹦跳着离开网纹结构,头也不回地钻入黑暗之中。
安格蕾抱紧昏睡的小狼,也跟着冲入黑暗。
在她触及黑暗的瞬间,黑暗瓦解,流淌成墨。
纷飞的白色碎片也以自身为基点,重新生长成为鹅蛋。
墨水与刻刀同时起舞,在一个个鹅蛋上,无声书写着故事:
有混沌天地间,元素汇聚的初始故事;
有暴风雪里,跪地祈祷的信仰故事;
有历史更迭中,繁荣城邦凋谢为碎石泥泞的沧桑故事;
也有山巅之上,夜魔偷走巨龙力量的奇幻故事……
浓郁墨色渗入鹅蛋,故事们在刻刀划开的凹槽里流转。
安格蕾看到了许多个同时上演又能够被同时理解的故事,她仿佛也随故事一起,化身为一个元素、一缕清风、一根龙角,陷入故事之中。
记忆、臆想、事实重构、细节的突出与散失、线性时间的消亡……
所有无理,所有粗糙的巧合与突兀,都被镌刻在鹅蛋上。
编写故事的人不再是安格蕾,而是风、是雷、是巨龙、是神父、是吴卿君,是一场现在的吴卿君早已遗忘的遥远之梦。
安格蕾痴迷地从一颗鹅蛋跳跃到另一颗,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上面的故事。
遥远的开端,早在她诞生之前就已拉开帷幕。
而故事的中段,则是夜魔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于巨龙。
安格蕾哪里想过,能在他人的梦里遇见转生前的父母,不过父母的脸庞总是模糊不清,就像这无理的梦一样,明明灭灭。
灰白色的线还在聚集,牵引着寻求真相的心来到肇始之地。
当她循着唯一的“线”抵达黑暗深处,才知道了原来这一切已被写成“故事”。
离群索居的巨龙,永远孤独,永远自由。
弱小的夜魔以“故事”为饵,让巨龙失去承载双翼的清风,却给巨龙换去了无用的时空。
背负时空,即背负枷锁,从此,龙被囚禁在大地上。
公平与否,巨龙并不在意,但若让龙去抚养“偷窃者”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所以说,故事的结尾,夜魔和女巫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巨龙丢掉累赘,再度翱翔于天地间。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弃婴的啼哭打碎了福利院的清晨。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黑暗与白网消散,安格蕾跪坐在壁炉边,抱着一颗布满墨迹的鹅蛋说。小狼,则静静躺在地毯上。
公爵走上前,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夫人洛蕾莱扯住他的衣角,满眼悲伤。
安格蕾用手抚摸着凹槽里的墨迹:“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故事的结局里没有我,现在却让我看到?”
公爵喉结滚动,克制住情绪,对着安格蕾的侧影说:“因为故事的结尾,是毁灭。夜魔与女巫都不存在了,巨龙失去了身躯与自由。结局之外的那个孩子,承载了我们期望的那个孩子,成长为了出色的‘人’。”
“出色的……人?”安格蕾放下鹅蛋,背过身去,面向壁炉。
她吸了吸鼻子,咽下泪水,轻声问:“她出色吗?也许……单单从被抛弃后还还能顺利活下来这点看,确实很出色。可为什么,她的父母要抛下她?父母所托之人,不,所托之龙也要抛下她?对,所有事物都有毁灭的一天,为什么父母不问问她的意愿,偏要把她抛向结局之外?这样她就会幸福?就会快乐?独自活下去,难道不是诅咒?”
公爵正要开口,夫人洛蕾莱抢先一步,大声喊出来:“因为,她的妈妈想让她至少、至少能活一天!”
“什么!”安格蕾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公爵夫妇依偎在一起,向她投来了祈求怜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