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子拍完了泥,显然并不想和龙阔多说。
他轻哼一声,抬脚将那空盒子往坑里一踢,看也不看龙阔,转身就要翻墙走。
龙阔并没有制止。
他看着陈书玉的背影,奇怪的是,心里竟然没有多少起伏,仿佛此情此景早已在他心中预演了无数次,只剩下麻木和疲倦。
可是走远了的陈书玉却站住了脚。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又十分冷漠道:“你要灭山青会,我求之不得。不过你可要趁早了。”
龙阔突然冷笑一声,道:“你也要躲好了才是,毕竟刀剑无眼。”
陈书玉并未再说什么,借着树干,翻身出去了。
龙阔站着良久没有动,直到宫里传来一下下悠长刺耳的打更声,他才像是睡着的人猛然惊醒一样,动了动眼珠,有些迷茫似的,不知身在何处。
他动了动腿,走两步,有种魂魄归位的错觉。
抬眼四周看了看,看见了不远处的泥坑,神差鬼使般走了过去,将那盒子捡了出来放在一边,俯身捡起旁边的木棍子,将边上垒起来的泥土又搅下去。
木棍子太细不好使,他便扔了,然后也不嫌脏,拿脚就开始推,将陈书玉挖起来的泥都推下去踩平。
弄完之后便盯着枫树粗壮的树干发起了呆,突然转身走进了养神殿里面。
大步走到他的寝殿,也不点灯,借着那一点射进来的月光,走到书架边上,摸索着推开,里面便显现出一排暗格,藏了不少东西。
龙阔将最顶上那个雕花盒子拿了下来,打开来看。
月光下,一条长长的细红绳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书玉冒着风险也要找的,不过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绳子罢了,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卖身契……一条绳子而已,也配他大费周章,甚至不惜闯进皇宫来也要拿走?
偏不给你!
龙阔将那绳子取了出来,又放了回去。
他还记得第一次接过这条绳子时的情景,十来年了,却仿佛在昨日。
陈书玉的主家只认钱。听他说要买陈书玉,一个劲儿拿眼睛瞅他,掂量他有没有钱,毕竟上一家买主可是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价。
龙阔自然有钱,但他并没有出十倍百倍,只是在上家的基础上提了提价。
陈书玉的主家见他加价毫不犹豫,突然起了歪心思,眉头一皱说少了,然后将陈书玉扯到他面前,道:“大人你是识货的,你看、你看这水灵灵的样儿,临北哪里找得到第二个!”
他将陈书玉的袖子掀起来,凑到龙阔眼皮子底下去,呲着黄牙笑道,“莫说是临北,就是整个酒越国,也难找第二个嘞!”
那双粗糙如虬枝般的手又抬起陈书玉的脸,左拍拍,右拍拍,道:“瞧这出水芙蓉般的模样儿,别说是男孩儿,就是女孩儿,也没几个比得过的!不是家里老婆子们、哥儿几个十来张嘴要吃饭,你要买,我还舍不得卖呢!留着伺候自己不神仙快活?”
说到这里,怕他起疑心,又忙道:“你放心,里里外外,干干净净,老板要是不信,让小玉脱了衣服给您查看查看。”
说着便装模作样去扒陈书玉的衣服,诚心要他验货似的。
龙阔也没听那人说什么,单看见陈书玉人偶一样不为所动,那清水般的眸子似笑非笑盯着他,有魔力似的,盯得龙阔心里突然一麻。
他制止了那人,又往上加了三十两银子。
那人听他松口,立马堆上满脸笑容,将陈书玉有些凌乱的衣服扯好,造作地鞠了一躬,道:“可算是让您松口了。跟大人您说实话,这价钱您还不能算我贵了哩!就是加五十两也是值的!我要是再养上他两年,养得他会伺候人了,那身价不得翻了又翻?到时候大人想要恐怕还轮不到您呢!也是您今儿个运气好,别看这孩子不说话,其实生了一副好嗓子,还会唱戏呢!平日累了乏了,让小玉唱两首给您听,斟上两杯美酒,配上美人,岂不快哉?哈哈,大人实在好福气啊!到时候——”
龙阔打断那人,付了银钱,要带走陈书玉。
那主家却将陈书玉往背后一扯,笑道:“大人还请稍等。”
说着指使一声,边上瘦小的小女孩听了跑进屋里,却递出一根红绳。
主家接了,看了眼,皱眉道:“没别的绳子了吗?”
那女孩儿摇头,战战兢兢道:“麻绳子都被家里婆子牵驴去了。”
那主家于是作罢,朝龙阔笑笑:“好,红绳也好。”说着便往陈书玉手腕上缠,边缠边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在我这儿,向来有这么一个程序。人家卖牲口要牵着根绳子,以防跑了,绳子一旦交到买家手里这卖家也就不负责了。人也是一样,何况生着一颗玲珑心,长着两只脚,大人可得牵牢了!要是跑了,可不能来找我退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