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如此的不安,竹昭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案几上的香炉飘出袅袅檀香,混着潮湿的雨气,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
“或许吧。”
话音刚落,墨螭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底的光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烛火。
两人齐齐安静下来,唯有雨声愈发急促,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良久,墨螭才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做什么呢?”
竹昭昭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夜色,窗纸上映着摇曳的树影,像极了幻境中飘忽不定的谜题。
她也不知道幻境怎样才能打破,先前以为只要让白意欢放下对展璋师兄的执念即可破境,但现在看来,这幻境的执念者另有其人。
梵云姐姐和夷无路也在这儿,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梵云姐姐不是怀孕了吗?我来照顾她。”竹昭昭拨弄着衣角,丝线在指尖缠绕又松开。
“没别的什么了吗?”墨螭向前半步,袍角扫过地上未干的水痕,小心翼翼又带点小期待地问。
竹昭昭想起进入幻境后始终未见的姬信与周唯锦,思绪飘向远处。
廊下的灯笼在雨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嗯……可能会再寻个人吧。”
墨螭心底一下子就空落落的,指甲掐进掌心的鳞片,负气问:“找谁?”
他突然害怕听到那个答案——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
“说了你也不知道。”
“……”墨螭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气得微微发抖,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半晌才挤出一句:“需要帮忙就和我说。”
“嗯。”
话语像被雨困住的飞蛾,再难振翅。
好似这几年不见的日子冲淡了许多,想要亲密一些,却又怕唐突。墙角的蟋蟀断断续续地鸣叫,更添几分尴尬。
墨螭终于尴尬地起身,袍袖扫落案上的竹简,发出“哗啦”声响。他磕磕绊绊道:“你、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诶,等等。”竹昭昭眼疾手快揪住了墨螭的衣角,粗布在指尖摩挲出细微的纹路。
他回过头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耳尖迅速蔓延的红晕。只听她不自在地说:“外面雨大,今夜你就宿在这儿吧。”
夜很黑,乌云压得极低,将月光尽数吞噬。可竹昭昭分明看见了墨螭两络青丝后的耳廓渐渐变得通红。
“合、合适吗?”
“这儿有啥的?又不是没睡过。”
话一出口,竹昭昭便僵在原地。
什么叫“又不是没睡过”?
他从前是化作一条可爱的小黑蛇和她躺一张床上,但他现在可是一个成年男子,那蛇宠和男人能一样吗?
叫别人听去了,还以为是她在调戏他呢。
“额……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尴尬圆场,“我意思是说你睡那儿吧。”
说着,她指向离床不远的贵妃榻,锦缎垫子上还留着未抚平的褶皱。
墨螭刚亮起来的眸子一下子就灭了,垂头走向榻边时,拖长的衣角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竹昭昭见墨螭睡了,自己也拉上被褥,躲进被窝里。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极了在静渊阁那一下午。当时天气闷燥,热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惊醒一看,是墨螭的尾巴。
墨螭……想到这儿,竹昭昭似有所感地翻了个身,面朝外,睁开眼,便是不远处墨螭的睡颜。
月光透过雨帘,在他凌厉的轮廓上镀了层银霜,半张面具的阴影下,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剪影。
竹昭昭心中泛出愧疚和心疼,这段时间就好好陪他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
竹昭昭困意袭来,缓缓闭上眼睛。这时,墨螭却缓缓睁开了眼,一动不动地深深望向她。
屋内的更漏滴答作响,他轻声呢喃:“昭昭,我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
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将这誓言揉碎在雨声里。
…………
三月后,膳房。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纸,竹昭昭心不在焉地坐在一个药罐面前熬药。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陶壁,蒲扇一扇一扇的,扬起的灰烬落在她沾满药渍的裙角。
身边人连叫几声,都被鼎沸的人声和药罐咕嘟冒泡的声响吞没。
兰香急得喊了一声:“小翠,药快溢出来了!”
竹昭昭猛地惊醒,只见药罐中的汤药正“噗噗噗噗”地往外冒,褐色药汁在灶台上蜿蜒成河。
她立马往把手处包了块厚布,却被滚烫的陶壁烫得一哆嗦,险些打翻药罐。
兰香跟着就将火盖住,还不忘斥责她:“小翠,你平时痴呆也就罢了。怎的连熬侧妃娘娘的药也这般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