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高处那扇能容两人通过的门一旦关上,就成了四面不透光的铁盒子,什么动静看不见也听不见,仿佛孤身一人踏入虚无。
在这间冰冷幽暗的密室里,连时间经过,都要被墙上的霜花冻结。
苏刹不是头一次独自面对这种黑暗,他靠着墙,手指在渗着冷气的砖缝上描了一下,那地方就翻出来一溜刺猬似的冰碴。
——他只是想起了上次发病的时候,有个人没让旁边的人把他送进冰室,而是将他揽在怀中,用自身灵力安抚他胸口躁动的毒潮。
若是没有那次例外也就罢了。
但是享受过了被人抱住的感觉,再让他自己面对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冰冷,又怎么能不介怀?
苏刹忽然想起,上次晏星河耗费半身修为,完事了疲惫的想跟他讨一个吻,还被他推着肩膀挡开了,横眉怒目的说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在晏星河面前他就喜欢这么蛮不讲理的耍浑,因为不管他怎么作妖,晏星河总是会包容他。
额心印在浓稠的黑暗中亮起红光,苏刹脸上流出来冷汗,在空无一物的漆黑中,瞳孔有些失焦。
他靠着两片墙壁的夹角滑坐下来,思绪像抓不住的烟,翻卷着往四面八方散了开,那种头痛伴随着昏沉的感觉又来了。
他歪着头往旁边看了会儿。
黑得伸爪子都看不见五个指甲的虚空跟前,一片片烟花似的光点虚幻地荡开。
脑袋痛得像是要裂成几个豁开的瓤,意识快要丧失之际,他慌张地抓住了某个东西,像攥住了唯一一根延缓他失控的救命稻草——
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点慢慢汇聚到一起,苏刹眨了眨眼皮,在这叫人眼花缭乱的漫天光影中,看见晏星河回过身,目光静静的看向他。
“……”
苏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孤独、黑暗和危险是陪伴他最久的东西。
他习惯了孤身一人应对一切,能过去就活,过不去就死,全家上下总共就他一条命,活着没谁会在意,死了也没谁会为他伤心。
所以他最早在地牢里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默背负。
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对他来说却已经麻木了,他不叫开口疼,不抱怨委屈,也不愤恨命运的不公,因为这些东西说出来也没用,没有人会听。
他只把一切当作上天给他的磨练,一路走下来,折不断,就会让他越来越锋利,如此含着一口倔强,他才成为了今天的妖王。
可是这一次,一个人蜷缩在巨兽般的冰室里,他好像又变得软弱了。
冰室里面气温越来越低,霜花爬出墙壁缝隙结出来厚厚的一层。
苏刹呼出一口白雾,嘴唇有点泛白,他将脸埋进了臂弯,忍不住想,这事儿都怪晏星河。
谁知道他今天抽了什么风,不就让他跳瀑布里面洗一下,反应那么大,至于吗?又不是要他去死。
但凡他听话一点,驯服一点,乖乖的洗完陪他回妖宫,那么现在那傻缺溯影的反噬发作了,他就可以放心的变个身,然后被晏星河两只手臂抱到床上,躺进温暖舒服的被子里,搂着对方,安安稳稳的一觉睡到天亮。
而不是一个人被关在这座冰室,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孤零零蜷缩在角落,提心吊胆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发狂。
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长了出来,苏刹整张脸死死地埋在臂弯,蓬松的大尾巴往跟前一卷,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子。
意识好像被无数只手抓住,凶狠的往四面八方撕扯,他发起了抖,理智将碎未碎之际,他忍不住又想,都怪晏星河。
冰室外面,慕临扭着脸趴在铁门上偷听呢,隔着那么厚的门,都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一股寒气。
他揉了揉冰凉的耳朵根,一回头,背后铺扇子似的围了一圈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侍卫。
“……”慕临脸色一板,一伸腿把那群看热闹的崽子轰出去八丈远,“听什么听?你们没见过冰窖,还是没见过狐狸,还是没见过狐狸下冰窖啊?就你耳朵长得长是吧,都给我站台阶底下不准上来!”
侍卫们瞅了他一眼,心说刚刚就你听得最起劲呢,叽叽歪歪地散成一片,要管不了了。
慕临“嘿”一声,走下来要好生教训教训这群没大没小的东西,提灯的侍女顺着长廊飘过来,身后领着两个人。
楚遥知远远的跟慕临打了个招呼,扶着楚清风上前。
对方摘下斗篷,花白的胡须沾着雾气,看了眼台阶上面严丝合缝的铁门,“苏刹和星河那俩小子在哪儿呢?”
“哎哟,哎哟……楚长老,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慕临赶紧上前接待,拿过楚遥知摘下来的斗篷,递给底下的人好生收着,“今早上星河被宫主给带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宫主他……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