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徵似乎直到此时才确定了不是梦境,他摇摇晃晃起身,接着才看向地上得菜色。
“今日除夕,陛下特赦,舒意来陪侯爷过年。”
此言一出,任徵几步冲过来,奈何有镣铐绑着,叫他摔了下去,即便如此,他仍是伸手:“舒意,舒意,爹错了,真的错了!”
“侯爷,舒意感念入京这些时日您的照顾,这杯酒,我敬您。”晋舒意端起酒杯递给他。
任徵愣住了,他定定看着那杯酒,又不可置信地看回女儿身上。
“侯爷是不想喝?”
“舒意……”
“原来侯爷也是怕死的。”晋舒意走近他,只端着那酒杯,“那你可又知道,我娘她又多想要活下去?你可知年年岁岁,我娘唯一的愿望便是长命百岁,她舍不得我们一家老小,舍不得此间的春夏秋冬,可你呢?你将这些生生夺走的时候,你又可问过她怕不怕?”
“爹错了,爹真的错了啊,舒意……”任徵就着地跪伏下去,“我有罪,我有罪啊!”
他伸手,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舒意,爹喝了,爹喝完了,舒意。”
眼前的女子只是低眉看着他,最后,却是一伸手,将银针落下菜中。
“无毒,侯爷可以慢用。”
说完,她竟是转身就走,任徵反应过来大喊:“舒意!爹没想过害你!叫你嫁给淮砚辞,这也是爹唯一能给你的出路。爹这一生所谋,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唯有你的婚事,是爹真心所想。爹胜或不胜,你都可安平。爹知道,前些年你受苦了,爹不是没有心,你入京的时日,爹是真的开心,你可知道,你亲口唤我第一声爹的时候,我多开心啊……舒意,今日一别,怕是永别,你可能,可能再唤我一声爹爹?”
“嫁给淮砚辞,是我同他的选择,不是你,”门口的女子却是回身,看下的目光淡漠如霜,却仍是对着牢门跪下,三叩之下,声声清楚,做完这些,她才终于起身,“侯爷这丝血脉,今日便当舒意还了。侯爷,余生保重。”
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背后恸哭声起,惊得外头狱卒都提了刀。
紧跟着,是寒砺的哈哈大笑声。
晋舒意一眼也没有瞧他,只是径直出去。
寒崇左右看她:“你可无碍?”
“没事,只是说了些话,殿下,走吧。”
寒崇听得里头杂乱,到底是点头同她出去。
回去的路上,寒崇观她神色如常,出声问道:“你还难过?”
“今日见他,了却生平大事,也算是轻松。”她道,“殿下放心。”
“那你方才可见到寒砺了?他如何?”方才光是听着声音,他便就觉得他这素未谋面的昔日皇叔怕是疯了。
“不想看。”晋舒意答得干脆。
伸手覆上肚子,那般的人,还是莫要叫孩子瞧见了才是。
年夜饭是京中与江南口味混杂的,既有饺子又有南地的菜色。
水师交战,京中却是过节的,外头仍是有敲锣打鼓声,乃是舞起了狮子,无数天灯放起来,晋舒意就立在院中看着那闪闪星点。
昱王府里也准备了灯,芳菲拿了笔过来叫她写。
往年都是写的生意兴隆,今夜,却只盼归人。
烟花三月,捷报入京。
十日后,帝后与东宫亲迎于城楼之上。
昱王府里新年的灯笼都还没有撤下,这日一早常姑姑又领着人重新装饰,比之年节瞧着还要喜庆。
晋舒意这几日才刚刚过了孕吐的劲,常姑姑宝贝得没敢叫她出去瞧王师归京。
“街上都挤满了人,属咱们殿下最威风!”青轩回来报道。
“还没回府么他们?”晋舒意却只是问。
“殿下还要进宫回禀的,待得事定,再行宴赏,恐怕得晚间才能回来。”常姑姑毕竟是昱王府老人,以往是瞧见过老王爷这般凯旋的,是以劝道,“王妃一会饿了,就先用饭,不必等殿下的。”
王妃如今好不容易能多吃些东西了,可得好生将养。
这些晋舒意自然还是知道的,她点点头,算算时间,这会儿应是还在朝上。
她最近嗜睡,便就躺在软榻上与芳菲说着话,听她讲最近陆芳斋里的戏。
阳光一会藏进云彩里,一会又钻出来,斑驳的暗影晃啊晃,映在躺着的女子衣襟上。
不多时,这光线被人挡了一道。
软榻本就不大,晋舒意睡得有些挤了,往边上退了退,却是被人重新捞了回去。
熟悉的气息裹着阳光,暖烘烘的,她睁开眼。
“醒啦?”淮砚辞抱着她笑。
“你……”晋舒意刚睡醒,还带着鼻音,“不是还有宫宴要吃。”
“宫里的饭没有家里好吃,”他说,“陛下觉得我说得对,就放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