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死,便是阴阳两隔,除非昭然这种情况,死亡,就是永不相见。
昭然忽然想到,若韩念青手里拿着虞靖遗物,那就说得通了。韩念青又动情于信中心绪,才与她有了短暂联系。
按照世俗的话来讲,这就是共情,不分地点,不管时间,深埋于内里的心情。让他们虽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也能体会一样的心绪。
那之后,韩念青还没将头盔完全埋了,只是放在树丛里,偶尔得空了便过来找着头盔的主人说说话。
令人欣慰的是,她每次都在。
他们聊了很多,虞靖说能如此结局已是幸事。她说她喜欢春天,旁边的林子里有一小块地近水,春天的时候靠在树干上就能将脚伸到河水里,冰凉刺骨,却又生机勃勃。
韩念青问她为什么这么选择,问她后悔吗?
她说她想去闯闯,若是待在家里,一辈子仿佛一眼就能忘到头,嫁人,生子,相夫,老去。
就算是皇城里的贵族也免不了这样的命运。
她说,她想要的只是不一样。
但是后来,因为忙于事务,他将头盔埋了起来。再回来后,就听不见女人的声音了。
他在这林子里坐了许久,感受虞靖所提到的每一件小事,触摸粗糙的树皮,将手探进凉爽的河水。
他一坐就是一整天,听鸟群拍动翅膀的声音,听林间窸窣的生机。
但是却听不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了。
此时,韩念青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有了更深的联系。这心情将他困在这里,像是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生离死别。
他只知道。
他想去见她。
昭然惊奇地看向虞靖,又看向韩念青,又看向虞靖,欲言又止。
虞靖对她点点头。昭然于是道:
“你,还想和她说话吗?”
“可以吗?”韩念青看向她。
那就是想。
他只是怕虞靖不愿见他,试探地询问。
昭然无言看着他良久,对闻启说了声:“控制住他!”
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刨开那土包。
转身的瞬间,她又看见一根白线弯弯绕绕,在风里飘摇,深埋入土。
像是扎根在这里。
又像是风里的风筝被牵绊住了,困苦在这里。
那是虞靖的牵绊。
第67章 会者定离不孝徒孙
只知道昭然埋人锻炼得不错,没想到刨坟也是个熟手。
或许也因为韩念青埋得浅,没几下那头盔的轮廓便显露出来。
头盔残缺了一半,仅剩下的部分早已锈迹斑斑,表面又覆上一层黄土。更像是个远古将士的遗物,而其上褐色血迹无声展现当时的惨烈和英勇。
昭然伸手拂去大部分尘土,想竭力看清它的原貌。
“嘭”的一声。
却失手碰掉其上一个装饰。
……
这衣冠冢为了避免水淹,地处高位。那糊满了黄泥的圆形装饰顺着土坡就往下滚。
拦都拦不住。
昭然尴尬地瞅了眼虞靖,耸着肩膀,用头盔挡住自己,讪讪地朝她笑笑,表示自己真的是不小心。
韩念青俯身拾起那土丸,指腹轻擦,渐渐的,里面银白原色露了出来。
那是颗蚌珠。
“望之。”虞靖此时开口唤他,“这些年多谢了。”
韩念青刚拿着珠子就听见了虞靖的声音。
他僵住了。
但韩念青看不见她。
林间风过,枝叶颤动,他茫然地四望了会儿。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又流露出莫名的哀戚。
他想努力看见她。
但眼前只有空旷深远的树林,一眼望去,绿得刺眼。
“你……”韩念青小声问,怕这又是个幻觉。
捏着珠子的手指不自觉用了力,似有感应般,“要走了吗?”
“差不多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虞靖平静道,顿了顿,又说,“你很不错,如果能活着遇见,我们定是知己。”
“那你……”还会回来吗?
韩念青说得有些急,理智却又让他及时刹住了嘴。
“想找人说话,就来头盔这里,我能听见。”虞靖难得温柔,转身又对昭然道,“你们把这颗珠子和信给我弟弟吧。他,也等了太久了。”
从锦官城分离后,虞靖便一个人来了北庭,游魂流浪过故园,无心无泪却凭空生了惆怅。
她抬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干干净净。
目光从手背上离开时,她看见了那个体弱的弟弟。
久违了。
虞靖粲然一笑。
看见余文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院子里晒好了对症草药,空气中弥漫淡淡药香,虞靖知道,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之后,她便一直在这儿等韩念青,等待最后一个告别和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