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乐帝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朕乏了,诸位爱卿退朝罢!”
二人还想再言,被纪修予笑里藏刀的眼神骇得闭了嘴。
事发突然,群臣还未反应过来,皆静观不语,眼睁睁看着两名侍卫从殿外走进,径直到林鹿身前恭敬行礼,比了个向外的手势,道:“林公公,请。”
林鹿颔首,回眸轻看了沈煜杭一眼,便神色淡淡地率先走了出去。
那双凤眸里分明什么情绪都无,却在最大程度上刺痛了沈煜杭敏感的神经。
——这次分明是沈煜杭胜了,没人帮林鹿说话,甚至就要沦为阶下囚,眼看不日便死期将至,可他脸上仍没有半分惧意,落在沈煜杭眼中不亚于莫大的挑衅与蔑视。
接二连三在林鹿这讨不到得逞的快意,这让一向骄傲的沈煜杭如何受得了。
直到人群退去,沈煜杭仍气得浑身发抖地钉在原地,一口牙恨恨咬得咯吱乱响。
这回一定要他死!
此时沈煜杭再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诅咒似的一句话。
第79章 再无所求
林鹿被困栖雁阁已有三日。
一朝失势,“妖孽”之名在刻意引导下闹得人尽皆知,期间的日子并不舒适,却也比遭受纪修予磋磨时不知好了多少倍不止。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时人多迷信,总能轻易将现世之象与过于出众的相貌联想到一起,古来宫中不乏因此获罪处死的宫妃嫔妾,至于个中真伪、以及用一人之血换来的天下太平维持了多久,似乎并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除却推波助澜的幕后得利者,大多数人都在享受这种摧折美丽事物的扭曲快感罢了。
林鹿这遭也未能免俗。
那些苦心经营的人脉一夜消失殆尽,就连往日寸步不离的秦惇也不见踪影。
林鹿独自一人住在僻静小院,大门紧锁,早晚有人送来吃食。
未出冬季,屋里仍需烧炭,可林鹿如今的境况能有口吊命的食水已是不易,根本不敢奢求更多,好在小院里有些存放了不知多久的剩炭,每日少燃些,不至于让林鹿冻死在呵气成冰的冬夜。
“咳咳…”
林鹿低低咳了两声,抬手掩了掩口鼻。
好不容易找到的炭块都是不知放了多久的陈炭,烧起来浓烟不断,很是呛人。
林鹿整个人缩在床榻最里侧,身上胡乱盖着几条破被,门窗紧闭,却仍被冻得不停打着寒噤。
许是从前经历早已耗尽这具驱壳里的全部泪水,林鹿此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斗不过沈煜杭又如何,横竖不过一死。
被允许参与早朝的皇子只有宣王与太子,事情发生得太快,无论是沈清岸还是沈行舟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出手保他——林鹿也不希望他们这么做,只因灾星玄学一说素来是皇家大忌,任谁沾上,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二皇子与六皇子皆是刚刚站稳脚跟,于情于理,都不适合在此事尚至风口浪尖时盲目参局。
这也正中沈煜杭下怀。
事态只要没在刚有苗头时被扼止停歇,那么接下来沈煜杭就会暗中渲染造势、放纵言论发酵,时间一长,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林鹿是祸国妖孽”的罪名便真真切切地坐实了。
死也得死。
不死,也得死。
到那时,就算沈行舟回过神来不顾一切想要挽救林鹿也晚了,甚至更会因此事惹恼父皇,落得人人厌弃的下场。
可谓一箭双雕。
林鹿自然想得到这些,因此并不对现状抱太大希望,但低垂睫羽掩去的是眼中浓重而压抑的不甘。
他还没查清自己的身世,还没有给阿娘报仇……
他像一缕被困于世的鬼魂,只剩“复仇”二字苦苦支撑着他的脊骨。
夜深了,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漫长寂静又寒冷的独处时光,轻而易举就能勾动林鹿生命中最不堪的那段回忆,梦魇一般让他的神智变得不甚清明。
床边的炭盆忽明忽暗,最后一点火光也在窗棂漏风中渐渐消散,屋子里再无半点亮光。
时间点滴推移,室内温度骤降。
林鹿浑身抖如筛糠,眼睫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点漆似的眼瞳与周遭黑暗相融,仿佛生来便是潜伏于此。
还不是等死的时候。
他的脑海倏地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如此想着,林鹿瑟缩着掀开身上破被,想要下床再燃些炭块。
不料刚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他的身形在晃动中难以支撑平衡,一头朝地上栽去。
还不等身上传来痛感,林鹿就在失重感中一下昏了过去。
林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六年前,那时他还没有入宫遇到纪修予,也还没有变成如今冷漠沉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