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朝朝(17)

「小春,我死过不止一次。」

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瞬间抚平了我的怒气,直击心底,溃不成军。

「你不知开州的状况,也不知黑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你只听说过赖老爷,却不知赖文赓,我依照承诺杀了他,还不够吗?」

「报仇哪有那么容易?我在尸山血海中九死一生,看到的黑岭悍匪如林,是人间炼狱,从前是我自负了,凭我当初那点能力,也就侥幸才护住了青石镇。」

「我知道你在京中的状况,小春,咱们都尽力了,活着很难,所以放下吧。」

放不下的是青石镇的晁三,放下的是京都的晁都尉。

也对,朝廷新贵,得天子待见,他会有更坦荡的仕途,直上青云,荣华富贵。

也对,报仇哪有那么容易?他已经站在了高处,土里的黑变得模糊,不再重要。

只是,我曾以为他同我一样来着。

我以为我们一直都是相似的,该一同扎根直上。

是我错了,凡事总有意外,他已经挣破了牵扯的根须,成为飞檐上的瓦砾。

这一年终归是要过去了。

我大病了一场。

后来听闻其实晁嘉南入京之时,带了个女子随行。

那女子名叫琼娘,是他的女人。

我想她应该还有一个名字,叫曹琼花。

真巧,我认识她弟弟来着,她弟弟叫曹大胖。

如今,他们都放下了。

我也该放下了罢。

第33章

这一年的年关,我病得很重。

二公子请了无数郎中入府,只我不肯吃药,一向宠辱不惊的他,还发了很大的脾气。

他眼梢薄红,手拿汤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孙云春,再不吃药,信不信我杀了你姨母?」

我笑了:「我都要死了,黄泉路上,正好同她做个伴。」

二公子眉头郁结,很快败下阵来,抬眸间声音哀求:「小春,我求你了,乖乖吃药,等你病好了,春暖花开,我带你去鸡鸣寺赏花。」

我别过了脸去,目光怔怔,低低的哼起了童谣——

「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小春,别念了,求你别念了。」

我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眼泪缓缓滑落至枕头上。

二公子握住了我的手,很奇怪,屋内明明烧了银碳,那样暖和,他的手竟比我还凉。

他几乎每日都来看我,跟我说话。

他说我十三岁入府那年,在郑姨娘的带领下去见他母亲朱氏,他正在屋内,第一眼见我,他便记住了我的名字。

因为我压根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姑娘。

虽读过书,上过私塾,那双眼睛太过黑沉,像是千帆过尽的深海,一望无际。

我的目光那样静,自始至终没有望向过他一眼。

后来,我在张宓身边,他偶尔得见,从未见我展露过情绪。

被朱氏打,被人欺,都可以默默忍受。

就好像,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对,是不在乎。

御史府的一切我从未在意,包括二公子张云淮。

他也曾借机同我说过话,随手让我带东西给四小姐。

不出意外,我恭敬有礼,接过之后低头离开,未曾看他。

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握着我的手,只为了道一句:「小春,你睁眼看一看我,今后你会是我唯一的正妻,我可以永不纳妾,只求你把目光望向我。」

他还是不明白啊。

他始终不懂,那些不是我活着的意思,我如同一只伤残的蛹,埋在地下,注定这辈子无法破茧了。

张宓偶尔也会来看我。

她念叨着如今仍是不知所踪的蒋世子,也说起京中近来的大事,那位曾经带兵搜查御史府的安大人,始终没有到地方赴任,他在离京之后的船上被歹人杀了。

她捂着胸口感叹世风日下,竟有人连朝廷的官员也敢暗害了。

好在那歹徒被抓了。

我闻言撩了下眼皮:「被抓了?」

「对,二哥说是窃贼谋财害命,案件已破。」

她感慨完之后,又说起了京中那位晁都尉,不住的问我:「他既是你姐夫,你姐姐也早已去了,可曾想过他会另娶?」

张宓的眼睛很亮,我隐约察觉出了什么:「什么意思?」

「小春你知道吗?他可太厉害了,上个月皇家冬狩,他握着一把弓,嗖嗖嗖!轻而易举赢得头筹,在场的那些将军武士,没一个比得过他。」

张宓比划着,好似也握了一把弓,神采奕奕:「他如今深得圣眷,想与他攀亲的多得是。你既是他姨妹,可否让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可亲上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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