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薛义将信放到火烛上点燃。
火盆中的火苗升起又消散,最终化作几片乌黑卷曲的灰烬,薛义眼中也渐渐没了光采。
他枯坐在火盆旁,抬眼看向薛怀琛的尸身。
他不明白,反越分明是民心所向,他薛义为天下人牺牲了那么多,为何老天却偏偏要绝他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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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连数日,薛义手下士兵将附近几个山头搜了个遍,都没能找到薛怀仁。
薛义渐渐确定了,那封信所言非虚,薛怀仁在朝廷手中,定不会教他轻易找到。
他没有和任何人交待,关起门来,在屋中呆了好几天。
直到一月底的某一日,薛义命人送出了两封密信。
一封按照朝廷密信中的要求,送去了江浙某地府衙——他答应为大越消灭一支强大的义军,作为他决意效忠朝廷的证明,只要朝廷保证薛怀仁平安无恙。
另一封,则快马加鞭,送去给了远在三川的陈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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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商洛的河冰渐渐化冻,刺骨的河水夹杂着碎冰块奔腾汹涌。
沈京墨穿着厚重的大氅站在城门口,看陈君迁整顿兵马,准备出兵巢湖。
几天前,薛义来信,说进攻江浙受阻,大军遭遇埋伏,急需支援。那时陈君迁正在三川,筹备攻打豫州的事,收到来信后,他二话不说放下豫州,火速安排好三川的防御后,回到大本营商洛去搬兵驰援薛义。
那条冰河就在城外,贴着商洛的城墙蜿蜒而过,沈京墨耳边一侧是奔涌咆哮的河水,另一侧则是大军响彻天际的号子声。
大军集结完毕后,陈君迁来到沈京墨身边,像往常出征前一样与她道别。
“商洛离巢湖有两千多里,沿途也不全是我们的地盘,千万小心,别只顾着赶路。”她提醒着,给他整理铠甲。
“薛老将军信中说事态紧急,越快赶到越好,”陈君迁说完,看见沈京墨皱了下眉头,他冲她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知道我知道,赶路太累,要是遇上危险,疲兵必败。但薛老将军对我有恩,我必须把他救出来。”
沈京墨该说的都说了,不会再劝他。
陈君迁又在她脸上落下一吻,转身欲走。
沈京墨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将一枚圆形的木章塞进了他袖中。
“巢湖太远了,你不带我去,就把山神奶奶带上吧。”
陈君迁隔着袖子捏了捏那圆润坚硬的木章,笑着朝她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背。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南开拔。
沈京墨跑上城墙,目送着军队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消失在天际。
但如果此时的她知道他这一去将是何下场,她绝对不会放他走出这座城。
第140章
两面受困 “我要你亲口告诉商洛的士兵……
二月中旬,商洛已经开始转暖,先前的冬衣很快就该穿不住了。趁闲来无事,沈京墨叫上谢玉娘和孟盈盈,一起去买些衣裳。
商洛的成衣铺不少,样式丰富又不贵,比她费时费力自己做划算得多。
城中心有一条两侧满是布庄和成衣铺的长街,三人随便选了一家,还没进门,就听见老板娘与人边嗑瓜子边聊天。
“打仗归打仗,日子还是照样过,有人打过来咱就跑,没人打咱就和以前一样该咋过咋过。”
“就是,管他谁输谁赢,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只要有饭吃有命活就得了。”
“可不是么?哎你们知不知道,前些日子那谁家的儿子回来,看见咱们还和打仗之前一样开门做生意,人都傻了,说他以前呆的那地方,人们连树皮草根都啃完了,那大锅里都开始煮活人了。他这是命大逃出来了,要不也得让人煮了。”
“这么吓人啊?哎哟,那幸好咱这儿没打多久。我记得前一天那衙门里还坐着大越的官老爷,第二天一睁眼就换人了。我都不知道啥时候打过仗,还让我儿子去打听了半天。”
“这事儿我知道,那个陈将军呐是打南边来的,咱这附近好多地儿现在都归他了。他打进来那天说了,不许手底下的兵打扰咱做生意过日子,咱以前咋过以后还咋过。听说他手下这些地儿都是这样的,要不是发现衙门换人了,都不知道打过仗呢。”
“是吗?哎那你们说……”
谢玉娘歪头附在沈京墨耳边小声笑:“夸小陈大人呢。”
沈京墨无奈地笑了一声,拉上孟盈盈去挑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