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次受了很重的伤,此后再也没有上过战场,但他培养出来的两个儿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长子崔悉,自幼以文才著称,在地方上做官的时候便屡屡被百姓所称赞,后来大燕建立之后,一直做到了如今的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次子崔恕,继承了崔延祚年轻时的豪气,自幼便颇具将才,前朝的时候便据守艰难,抵抗吐蕃,大燕建立之后,也继续任用他做剑南道观察使,说是观察使,其实身上挂着的是兵权。
“如今想来,他答应为伏弗郁部提供兵器,恐怕也就是那次在大漠中失踪后,只是那次战争当年是以胜利告终,所以没有人怀疑过其中的问题。”荀远微说着闭上了眼睛,又道:“只是寒门的意见很大,他们本就不满于这些世家占据朝中重要的地位,让崔延祚继续做官,这是不能的。”
戚照砚沉吟了声,问道:“殿下可否问过太后娘娘的意思?”
荀远微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戚照砚,轻轻点头:“问过,嫂嫂的意思是,给判个两千里流放。”
戚照砚抿了抿唇:“从理智上讲,太后娘娘的判断的确很符合眼下的形势,但从情感上讲,臣知晓殿下或许会因此愧对于这些年在和靺鞨的大大小小的战争中战死的将士,也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崔延祚……”
荀远微却隔着袖子按了按他的手臂,否决了他的想法,只说:“不,如若是从前的荀远微,或许真得会因为此事为难不已,可我既然身居于此位,便不能简单的沉湎于过去,我不仅需要看到从前的亡魂,也需要看见如今活生生的站在大燕疆土上的每一个百姓,我同你提起此事,也只是想听听你的判断。”
戚照砚一怔。
这一刻他不仅看到了那个眸中尚且有着一簇簇火苗的荀远微,更看到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君主。
她心中的那团焰火久久未曾熄灭,也生长出了可以使这团焰火永远燃烧不熄的屏障。
荀远微朝着他弯了弯眼睛:“我是想说,谢谢你,坚定了我的前路。”
荀远微的隔着一层薄衫握着他的手臂,他却仿佛于此刻,也听到了荀远微的心跳声。
将崔延祚革职并流放两千里的处置,并没有多少人反驳,很快便执行了下去。
崔延祚在狱中承认了自己这些年做的一切的事情,只是一口咬定,这些事情皆是他一人所为,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妻子,都是不知情的。
他说:“千错万罪,在予一人。”
至此,盐铁案便彻底落下了帷幕。
崔延祚和其他一同被流放往岭南韶州的那天,荀远微心中思绪万千,于是特意站在了城楼上,看着崔延祚离开了长安。
那个也曾经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少年将军、历经了两朝四位君主的中书令,前不久还受万人敬仰,还被人人称呼一声“崔公”,如今却和这些不知犯了什么别的错的人带着一样的镣铐,穿着一样单薄的衣裳,步履蹒跚地走在官道上。
前来送他的人不多,只有崔悉、他本缠绵病榻的妻子,还有两三个曾经受过他指点提携的崔氏子侄辈。
崔延祚戴着枷锁,没有办法再抚慰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便主动绕到他身后,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身,久久不曾松开。
崔悉拿出一叠飞钱,塞到押送的小吏手中,似乎是在恳求叮嘱什么。
荀远微的心情也愈发沉重:“都道世事无常,如今看来,的确如此。这些押送的小吏平日里或许连崔悉他们的车辇都只能遥遥看一眼,此一时,彼一时。”
戚照砚却隔着衣袖轻轻攥住荀远微的手腕,说:“世事无常,臣一直在殿下身后。”
被押着流放的队伍慢慢地朝着官道向前走去,荀远微也转身下了城楼。
但她却并不打算回宫,她扯了扯戚照砚的衣袖:“观文,陪我在长安城中走走吧。”
戚照砚温温一笑:“好。”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走着,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长安城中的百态。
“长安城有殿下,大燕有殿下,一定会有清平盛世。”戚照砚并未松开握着荀远微的手腕的手。
虽然心意已然剖白,但两人还是默契地隔了一层衣袖。
荀远微却仰头朝他一笑:“清平盛世是往后的事情,只是现在,我却有些饿了。”
戚照砚一看周遭,两人正好走到了戚照砚如今的宅子所在的安仁坊附近。
他心下不由得一软,而后颇受宠溺的一笑:“那殿下可想尝尝臣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