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照砚平声道:“臣的母亲在意外怀上令和的时候,本也是不想留的,但不知为何又心软了,只是那个时候,她和戚绍的关系已经很不好了,她不想在洛阳留了,于是她希望能去长安养胎,臣的外祖母,前朝的太后,是出身城南杜氏的,她心疼臣的母亲,所以准许了她去长安小住一段时间,但她还是在生完令和后病逝了,她走前说得很清楚,不入戚氏祖坟、不与戚绍合葬、也不回前朝的皇家陵寝,故而她的陵寝就近落在了长安城外的山上。”
荀远微说着又看了眼柔嘉公主的坟茔。
她之前便有些疑惑,为何柔嘉公主会葬在长安,前朝的都城是洛阳,柔嘉公主即使不随葬在前朝的皇家陵寝中,乃作为嫁到戚氏的女娘,也应当葬在他们的祖居之地。
如今戚照砚这么一说,倒是清晰了起来。
戚照砚掩着唇轻咳了两声,才道:“臣也是前不久才知晓,那时周尚书被外放到地方做官,便是在长安,或许那是她嫁给戚绍后七年间最为轻松愉悦的一段时间,所以她才会那么认真地给令和取了名字,将她托付给了臣,才愿意葬在长安,后来大燕建立,正好定都在长安,周尚书亡故后,给章公留遗愿说葬在对面的山头上,或许也是希望能遥遥地看臣的母亲一眼吧。”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又看向荀远微。
荀远微隐约猜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但也只是选择模糊地应答:“周尚书和柔嘉公主,的确让人遗憾。”
戚照砚却捕捉到了她目光一瞬的躲闪:“臣与殿下提到他们,也只是忽然觉得臣周尚书有些微的相似。”
荀远微歪了歪头:“有何相似之处?”
“周尚书遥遥的守着他的公主殿下,臣又何尝不是?”
戚照砚说这句的时候,目光缱绻而柔和,片刻间,就连顺着树梢散落下来的细碎日光也流淌进了他的眸中。
荀远微不置可否,只是低声笑了声。
“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宫吧,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戚照砚攥紧了袖子中藏着的那个锦盒,像是听到了荀远微的心声一样,也跟着弯了弯唇。
在回宫的路上,戚照砚想起了此时尚且关在大理寺中的崔延祚,便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理崔延祚?”
荀远微揉了揉眉心:“按说无论是王贺那日拿来的崔延祚和海东青秘密通信的证据,还是崔延祚背上的那个伏弗郁部的图腾,都足以证明他通敌叛国一事,这本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只是昨日崔恕给我上了一封奏章,说是愿意代替父亲受罪,不求我能宽恕他,只求能绕他一条性命。”
戚照砚知晓荀远微在为难什么。
荀远微轻叹了声:“崔恕在剑南道这几年,在抵挡吐蕃上的确立了大功,吐蕃又是我大燕西部的一心腹大患,我的亲信毕竟都在燕云十六州,还指着崔恕守剑南呢,他又说愿意代替崔延祚受罪,我哪能真得将他从剑南调回来。其实崔延祚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属实是有些意外的。”
戚照砚轻轻颔首:“他青年时的事迹,臣也是听说过的。”
崔延祚出身博陵崔氏、祖上累世簪缨,不知出了多少名将名相,才有了如今的家族盛况。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上过战场,前朝的武帝在位的时候,是前朝二百余年国祚中最后的一道辉光,崔延祚就生逢于那时,当时靺鞨的悉万丹部刚刚崛起,不断南侵,前朝竟然无一人敢迎战,当时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崔延祚主动请缨,希望能带兵出击。
武帝也年轻,便许了崔延祚的请求。
当时靺鞨来势汹汹,兵力远甚于前朝,甚至以破竹之势,已经越过了贺兰山。
崔延祚带着远远少于悉万丹部的将士和战斗能力远逊于靺鞨骑兵的步兵迎战,据说当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甚至在走之前,已经给自己订好了棺材,刻好了墓碑,便是要同靺鞨背水一战。
所谓哀兵必胜,崔延祚真得带着兵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甚至主动丢弃辎重,连着追了悉万丹部的残部几百里,也正是这一战,让他在前朝的朝中有了立足之地。
也这是这场战争,让他迅速成为前朝武帝最为器重的臣子之一,此后又多次率兵出征,屡屡立功。
若说他人生的转折点,怕是前朝末年和海东青的父亲的那场战争,那场战争是他十几年戎马生涯中的唯一一笔败笔,他在大漠失踪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瞎了一只眼睛,但他仍然带着兵击退了伏弗郁部,此后伏弗郁部真得许久都没有南下侵袭过,当时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失踪这半个月都做了些什么,所有人看到的,只有他瞎了一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