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415)

“刘舜在怀朔待得太久,早就是北面军镇的土皇帝了。他振臂一呼,这些人自然愿意跟着。他们鼠目寸光,以为换一个愿意让北人永远骑在南人头上的皇帝,日子就能好过了。”

“可刘舜又确实是大将之材,追随他的那些将士都跟了他十多年,虎贲军这头却还欠些磨合历练。加之夏州当年就是他与先帝一同打下来的,地势、城池,他都熟得很。”

“前年益州打仗,去岁冀州生乱,今年又打仗,粮草早就告急,和议势在必行。”

元琅稍顿了顿。

“天下归一,人心思定,谁都想过安稳的好日子。三年十年,我倒是等得起,黎民百姓等不起。难得她一介女流却明义晓理,若她此番能成功杀了刘舜,战事早些平定,也算是当得起你过去在信中那些夸赞。”

“你让她去杀刘舜?”

裴晏听来只觉可笑,他算个什么东西,要她用性命来证明他的慧眼识人。

“你筹谋安排那么多人都没得手,你指望她?”

元琅负手转向一旁:“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俗事,我也与你直说。她到底是刘舜养的雏妓,萧绍护得再紧,也不至于跟到枕席边去。再者,事成,则事半功倍,就算不成,待来年春耕秋收,整兵秣马,粮草齐备了,胜算也更大些。”

裴晏垂下手,四肢百骸都已没了知觉,只剩一口气,从丹田涌到嘴边,化作一声嗤笑。

“是……进退有度,左右有局,是你惯走的棋路。”

“安之,无论你如何看我,我始终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的。”

元琅垂下眼帘,眸色幽深。

在看见帛书的那一瞬,他委实松了口气。舍不得杀,又不甘心放,如此正好。

他坚信安之只是一时色令智昏,鬼迷了心窍。

这世上哪有甘作下流的道理?

裴晏没理会他的话,只幽幽道:“夏州仍属北境,刘舜下一步必是如当年一样,先往南占下雍州,以雍州为据点才有东取洛都的可能。攻雍州,就要过得去弾筝峡与陇山关,我去安定县等她。”

元琅蹙眉道:“泾州已是前线,来年必有一番苦战,你去了也是添乱。”

裴晏笑道:“云娘生在荆州,当年荆州只有三千残兵,却靠着城中数万百姓困守了两百多天。上到七十老翁,下到十岁稚童,男儿皆是兵,女子则是粮。我也是青壮男儿,被甲持兵而已,从何乱起?雏妓娼妇也能舍身取义,陛下是认为我连娼妇都不如?”

“安之!”

元琅急道:“方才是我话说重了。你放心,无论成与不成,待叛军剿灭,我再为她追封诰命,以彰她贞烈之……”

元琅忽地噤了声,下意识别开目光。

裴晏默了会儿,朗朗笑道:“家门有幸,竟出了两位得天子追封诰命的裴夫人。”

他后退两步,缓缓稽首伏地。

“谢陛下隆恩厚爱。”

元琅伸出手,长袖坠在裴晏身侧。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没什么可说的了。或许早在他有了争位之心那日起,他们就回不去了。

他也不想回去。

他只恨那些该跪着宵小还在上蹿下跳地叫嚣,而他唯一想携手并立的却跪在这儿要与他恩断义绝。

可他是天子,他想要的,绝无可能就这么轻言放弃。

只待将来他真正成了圣君,安之早晚会想通的。

他不是……也不会是孤家寡人。

元琅负手而立,唤来一直候在殿外的卢湛。

“送你阿爷回去,好生照看,见令再回。”

卢湛一路随行,他方才虽在殿外,但看唇形大抵也听了个九成。裴晏没说话,他也就不知该说什么。

路过四通市,沿岸酒香四溢,丝竹管弦和着婉转娇吟,荡人心神。

“和谈是秦州还是定阳?”裴晏突然开口问。

卢湛一顿:“定阳。”

裴晏点点头,喃喃说:“那大抵二十日就到了。”

回了书斋,桃儿还候在院子里,一见他们,哭干了的眼泪又续上了。

裴晏已无力再说话,摆手让他们回去。

卢湛有些不安,他让桃儿在外头等,自己追进屋去,从怀里拿出云英临行前给的那封信。

她说,若裴晏实在要死,就等脖子套上绳了再给他。

阿爷脸上分明写着活不下去了,他怕他夜里一个不留神,脖子就不是套上绳而是直接挂上头了。

“云娘子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见不着尸身,她就是活着的。阿爷答应了她的事,不能食言……”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用这招骗陆三,也用这招骗他,她以为她走了,他们过几年就能忘了她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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