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414)

“云娘?”

他轻唤了声,她回过头,拧眉埋怨:“你跑哪儿去了?”

裴晏将她抱住,头埋在她颈窝里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我以为……”

他咽了咽,又没再说下去。

他与元琅相交近二十年,有些事他虽知道的迟了些,但元琅的脾性他很了解,就如元琅了解他一样。

他们被关在这儿,晨昏有人送餐,夏有冰冬有炭。但他很清楚,元琅或许只是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们,也可能是没空,毕竟那夜死了许多人,朝堂内外必有一番腥风血雨。

笼中雀,俎上肉,该来的早晚会来。

他夜夜都在想,若没有他,她早该过上逍遥日子了。

“你以为什么?那薛彦之说你就是想太多了才染个风寒都这么久不好。”

云英牵着他回房躺下,板起脸训道:“你少想些有的没的,早些痊愈,省得我天天伺候你。”

裴晏苦笑道:“我尽量。”

“没有尽量,再过十天若还不好,我死给你看。”

她别过头,将炭火拨旺了些,烤干了眼底的潮气才转身钻进被褥里抱着他。

裴晏笑着推她:“去外头睡,别我好你又病了。”

“我是贱命,百毒不侵的,要病早病了。”

她不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了,他忽有些不安:“今日是怎么了?我睡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没事。”云英定了定神,贴着他颈窝,闷声哼道,“就是馋了。”

裴晏捧起她的脸轻吻了下额头,手刚探上腰身,便被她摁住了。

“你给我老实些。”她重新钻进他怀里,“我只是抱抱,你好好养病,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比我活得久。”

自他病了,她天天把这话挂在嘴边,裴晏也没多想,加之梦中惊醒头尚有些晕,很快便又睡下了。

直到耳畔传来的气息渐匀,云英才松开他,眼底染了一层霜。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拜了天地,说好活一日便做一日夫妻,多一天都是赚的。

至今已赚足了两百日,足够了。

只可惜,她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怕是几生几世都偿不尽,也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在人世间重逢。

只求到那时,再没有什么三六九等。

她要好好与他做一世夫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决裂·上

昏时,积雪消融,一道青影穿过阊阖门。

裴晏已许久没有走过这条路,朝服早就不知扔到何处去了,青衣灰袍与脚底颀长的孤影融为一体,

钟祺一边快步追赶,一边示意沿途宫人禁卫回避。

显阳殿中,元琅刚换下冕服,内官匆匆来报:“钟常侍说,裴詹事已经知晓了,卢夫人没拦住他,这会儿正冲着显阳殿来,可要命人拦下?”

卢湛微微侧目,云英说裴晏刀子嘴豆腐心,让桃儿去一哭二闹,先挺过头几日,过阵子再慢慢晓之以理。他初听就觉得不成,这法子,对他或许好使,哪可能困得住裴晏?

至于她说的那些理,他记是记住了,但有没有用也难说。

人要是存心想死,神仙也留不住。

元琅换上绯袍,吩咐内官放行。

“你们都退下。”他看了眼卢湛,“你也去殿外候着。”

少顷,裴晏跨步入内,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单薄的青灰长袍披在身上,肩头后背的骨节都清晰可见,如同一根枯萎的竹。

“你把云娘送去哪里了?”

元琅站在木台上,垂眸望着他,那日别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

不见礼也不绕弯子,好似回到了从前,却又完全不一样。

元琅咽了咽,说:“她没有告诉你?”

裴晏抿紧唇。

昨夜云英突然起了性子,说前阵子伺候他养病累着了,要他伺候沐身。

浴堂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夜里还是哼哼唧唧地缠着不让他睡。大抵是到了寅时,他才熬不住睡过去。

这一觉仿佛睡了上百年,醒过来头疼欲裂,一睁眼就看见桃儿红着眼。他问不出下落发了火,桃儿才哭着说娘子已经走了。

他想起梦里她给他喂了蜜水琼浆,叫他不许忘了答应她的事。

原来不是梦。

生同衾死同穴。他护不住她,若是连尸身都要不回来,那他就该被削骨剔肉喂狗去。

“她是我发妻,我们要葬在一起的。”

裴晏抬起头,双目赤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悬首曝尸,会剩下骨头,挫骨扬灰,那也有个地方。你告诉我,我自己去找她。”

“安之,我在你心里是如此不堪下作的人?”

裴晏没作声,元琅便叹了声说:“我若真要她死,何必等到今日?你也不会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他从架上抽出那卷帛书递给裴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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