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落下,天边泛起鱼白肚,秦州地界上人迹寥寥。
折冲府外立着身着铠甲的兵士,怒目瞪视三人。韩耕耘取下腰间的鱼袋,拿出证明官身的鱼符,正想上前交给兵士。
“傻夫君,截人哪用得着报官身,生怕他们不知道夫君是谁吗?”谭芷汀用袖包住了他捏着鱼符的手,对他嫣然一笑,“让我来。”
谭芷汀走到前面,“你们告诉裴修业,有个熟人要见他,”
兵士将长矛对准谭芷汀,“哪里来的疯女人,敢直呼裴都尉的名讳!”
谭芷汀并不恼,朝着府内大喊,“裴修业,给姑奶奶我滚出来!”
谭芷汀喊了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个修长魁梧的年轻将士,一身白鳞盔甲,头戴红缨冠,神情漠然萧索。
裴修业肃目环视,目光落下谭芷汀脸上,突然愣了一下,露出尴尬之色,“谭……谭娘子!”
“正是我。我有事吩咐你。”谭芷汀挽过韩耕耘的手,将他牵进折冲府,悄声对他道,“这个裴陧是我阿耶的义子,从小对我言听计从,可谓是我家最最忠心的——走狗。”
秦州折冲府都尉裴陧黑着脸,缓慢拖着步子跟在后面,“谭娘子,我都听到了。”
谭芷汀转头,“听到了又如何,我说的有错吗?”
裴陧连连摆手,推起笑,“没错,我就是狗!汪!汪!”
韩耕耘狐疑看了裴陧一眼。
这一眼恰好被谭芷汀捕捉到,她突然站定,转过身去,“不对,裴修业,你以后不准再装狗了。我的小狗有人了。”
谭芷汀将他的手臂往下拔了拔,用脸蹭着,“是不是,夫君?”
裴陧微眯双眼,一丝笑挂上嘴角,“谭娘子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韩耕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仍是用余光打量裴陧。他这个人眼下压抑着某种情感,像是寒凉彻骨的杀意,也像是久经人世的恨意,虽然表面装得很明朗,却总是在不易察觉处,露出不屑的表情。
就算是战场上杀惯了人,也不该如此。
李鹅的身上就没有这种令人不爽的气息。
“裴修业,我要见黑猫!”谭芷汀道。
裴陧连缘由也不问,就将三人带到了府内的牢房。
张霁并没有被关在牢房,而是被绑在了受审的木架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就连牢里来人也没能让他抬起头,神智已是不清。
有那么一瞬,韩耕耘不敢再夸前一步。记忆里的三弟永远是爽朗的少年郎,何时有过这样的面貌。
他们在审问张霁?如果仅仅只是为了严迟迟之事,本不该如此。他们究竟想知道什么?
谭芷汀朝着张霁走去,她用手拨开张霁垂下的头发,“喂,你醒醒,还认得我吗?”
张霁努力抬起眼皮,不屑地哼了一声,“疯女人,是你。”
“呵,到了这个地步了,嘴还这么硬。”谭芷汀转身,对裴陧道,“放了他。”
裴陧皱眉,露出难色,“圣人让我杀他,你让我放他。你们兄妹俩不如商量好了,再告诉我该怎么做。”
谭芷汀怒目而视,“我再说一次,放了他!人是我让你抓的,所以我说放人,你就必须放人!哥哥那边,我会同他解释的。”
裴陧耸耸肩,“好,听公主之命,放了。”
谭芷汀转过头,得意看向张霁。
张霁却啐了一口血在她脸上,“疯女人,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兄妹两把迟迟害惨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谭芷汀抹掉脸上的血,伸手,将张霁的脸好一顿捏,“小鬼,以后不准再叫我疯女人,叫大嫂!”
张霁一愣,抬目,终于看到站在后面的韩耕耘,喉咙里闷雷滚了一声:“大哥……”
韩耕耘沉着目,一字一顿道:“不能放!”
第63章 解花人二三事6
不能让张霁就怎么离开, 他理应受到该受的惩罚。
韩耕耘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他,一时也没有人敢说话。
张霁低垂头, 眼睛埋在发里,大笑发抖,从发鬓淌下一条血, 他将血揩在囚衣上, 使半张脸都粘了血, “你们哪个蠢货把他找来的?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是御史台最正直无私的韩伯牛大人!他什么时候会大发慈悲, 放一个罪犯离开牢狱?”
韩耕耘夸前一步,背手而立,藏在背后的拳头紧紧撺着, “我是你大哥。我有责任带你走正途。”
“当着这么多人面, 承认自己是一个贼的兄长。大哥啊大哥,你的胆子渐长啊!”张霁眼底血红,透过头发缝隙,朝韩耕耘投来寒凉的目光, “何为正途?是眼看着连年兵燹,水患蝗灾, 百姓流离失所, 而仍然对这个朝廷抱以希望?藏骨堂里的人哪个不是受了灾劫, 走投无路, 才不得不落草为寇。他们既然选我做堂主, 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天命选我, 放弃所谓的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