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悄然无声的对视当中,又联想到他适才提起王进,昭澜似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如梦中惊醒。
想来是不必等七日之期了。
他如今应当已经全然知晓了。
思及此,虽早有预料,可她盯着那再平常不过的虾仁粥,眸光却还是不可抑制般地渐渐黯淡,依旧面色不改道:“虾仁粥若是放久凉了便不好吃了,陛下还是趁热喝罢。”
“当真要孤现在喝?”李行韫直直盯着昭澜的面色,不肯放过任何一寸细微的神情变化。
殿中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便这般笃定这碗粥有问题么?
也罢。事到如今,索性坏人做个彻底,她偏就想看看李行韫他究竟会不会,喝这碗粥。
许久之后,昭澜认真地抬眼望他,唇边带笑,一脸乖巧,回应李行韫的依旧是那句所差无几的话:“天气严寒,陛下趁热喝了可暖暖胃。”
僵持之下,紧绷的唇线顿开,蓦然之间,李行韫微微一笑,似是自我嘲笑,他语气缓慢,饶有兴趣地咬字,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那便...不辜负爱妃的一番美意了。”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那碗粥,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又一勺。
昭澜便这般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把那碗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爱妃觉得,现下可以了么?”他放下空碗,扬起唇角,悠悠问道,眼里却皆是冰冷之色。
“陛下赏脸,妾自然感激不尽。”昭澜轻笑着应答。
拧巴的两人在这场无声的争斗之中谁也不愿服输,眼神之间的争锋相对似是又回到了半年前初见之时。
她被那般的神色猛地刺痛一瞬,便就忘了适才答应李行韫出去走一圈的承诺,只想离李行韫远一些,再远一些。
“既然陛下已然用完点心,妾身便就退下,不在此处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
他既没应声,也没望她。昭澜也来了气,便自作主张地退出殿中。
她从前本就是个顺遂自个心意的人,不过因燕旻而假意顺从于许承直的安排进宫引诱帝王。而如今,想来便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不论李行韫是因何而不拆穿她的身份,她都将把未尽的一切做完。
“蕙姬娘娘这便走了?”瑞福见昭澜进殿不过一刻钟,与往常相比甚是短暂,不由得疑惑。
却见那蕙姬今日怪异,似是恍神未听见他的唤声一般,匆匆离去,芮儿赶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随即便消失在院中。
待到二人走远,殿中猛然响起了久违的瓷器清脆落地声。
还在疑惑眺望远处的瑞福被这一声狠狠吓了一通,怎地两口子又吵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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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此案转交廷尉府处置,其受汝秦王指使谋杀君主,依照律法当判赐死,但偏其年岁已高,罪责应减一等,便就判作流放劳役。
离开诏狱的那一日,天光犹在,被押着王进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日光照耀,嘴角微微扬起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眼前流放似乎是道死局,可一旦出了京都,背后生机万升。
彼时君主逼问,供出李元鹤之名不过谋划之一,目的便是隐藏棋局之中的暗线许承直,同时也保准那许承直之女顺利进入帝王视线。
等官差押送他到了京郊,他和汝秦王的手下便会暗中接应,护送他逃之夭夭。到外州宅邸隐姓埋名躲上一阵子,待到所谋之事已成,汝秦王登上帝位的那一刻,便是他重回京都之时,届时荣华富贵尽数归来。
王进身前分明已然坐拥太尉之名,若问其为何冒死要与那汝秦王同谋,答案不过一个钱财二字。京都繁华,灯红酒绿,骄奢淫逸之中,为官俸禄早已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贪欲。
居庙堂之高,却迷失了为官之本。
但他千算万算,却是忘了在京都朝堂这样的龙潭虎穴从未有过永恒的一致阵线,稍有不慎,兴许上一刻还在目睹局势的局外人下一刻便不动声色成了局中棋子。
京都之外的确生机万千,可若是京郊从始至终便无接应呢?若是他也走不出京都呢?
一生都在算计旁人,妻儿子女也好,朝中同僚也罢,王进竭尽半生心血走到了这一步,却轻而易举地跌了个粉身碎骨,得了个亦臣不可侍二主的终生教训。
大年初二的夜,京都城内高楼之上,昭澜便在那处,和李元鹤一道,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王进的毒发。
殷昭澜从来便不是个良善之人。
生在皇宫,谁又能真正心思单纯,独善其身呢?
她的确是缙苍不受宠的朝澜公主,可无人规定公主偏只能柔弱无力。上一个因她外表身份而有所偏见的公孙瑞,如今早已在黄泉之下,死前也未曾瞑目。